很多人都有一个疑惑:明明现在生活越来越好,医疗越来越发达,为什么慢病、结节、肿瘤、过敏、抑郁、不孕不育的人却越来越多,而且越来越年轻?
这个问题,若只从一个病、一个脏腑、一张化验单上找答案,永远看不清全貌。把它放到中国五千年的生活史与疾病史中去看,答案就十分清楚了:
现代人的体质,是历朝历代普通百姓从未普遍拥有过的体质,是过去主要见于帝王将相、王公贵胄的富贵体质。
过去只有少数人能够终日安逸、膏粱厚味、纵情声色、劳心少动;今天,这种生活方式已经进入寻常百姓之家。我们享受了古代帝王也未必能够持续享受的物质供养,也在不知不觉中承受了过去只有富贵阶层才容易形成的病机。
五千年未见的,不是某一种新病,而是这种体质第一次大范围、普遍化地出现在整个人群之中。
一、旧时代百姓病在饥寒,新时代世人病在富足
新中国成立以前,普通百姓大多生活在匮乏之中。藜藿不饱、衣不御寒、终岁劳作、风霜相侵,是许多人的日常状态。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,正是那个时代不同阶层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。
当时普通人身体所承受的,主要是饥饿、寒冷、劳损与外邪。饮食不足,则气血生化无源;衣被单薄,则风寒容易直犯肌表;劳作太过,则筋骨疲惫、正气受损。因此,那一时期高发的疾病,多集中在外感、时疫、传染病、营养不良以及饥寒劳损之证。
真正能够肥甘厚味、久坐少动、纵欲耗精、情志郁结的人,是宫廷权贵与富贵之家。痰湿、血瘀、癥瘕、积聚、消渴、中风等“富贵病”,也就更多地集中在这一阶层。
新中国成立后,社会安定,温饱逐渐得到保障,国人的身体状态迎来第一次转变。彼时生活虽然不算富裕,但多数人作息规律,体力劳动充足,饮食相对简单。每日筋骨运动,能够生发阳气、流通气血、疏利经络;劳动虽然消耗阳气,身体也在运动中不断生发阳气,阳气的生发与消耗大体相应。
那时的人,脏腑中可供堆积的肥甘厚味不多,身体又有充分的活动和排泄通路,痰湿瘀浊便不容易层层留伏。临床疾病仍以外感、时病、传染病和劳损为主,今天这类本虚标实、寒热错杂、久治不愈的慢性病,还没有形成如此普遍的疾病底盘。
真正的体质分水岭,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后。
短短数十年间,国人的生活从温饱不足迅速进入物质丰盛。肉蛋奶、精米面、甜食、冷饮、夜宵,随时可以入口;汽车、电梯、电脑、手机,使筋骨活动越来越少;空调让四时寒暑失去界限;灯光和娱乐不断推迟睡眠;工作方式由劳形转为劳神,人的身体坐着不动,心神却一刻不停。
与此同时,疾病发生以后,失于辨证地反复使用抗生素、苦寒清热解毒之剂,或长期自行进补,又会在原有病机上继续叠加新的病机。寒凉太过,中焦阳气更伤;补益失当,痰湿瘀滞更重;症状一时被压下,病邪却可能由表入里、由经入脏。现代医者面对的,往往已经不只是一个原始体质,而是生活方式与既往治疗共同塑造出来的“治过之体”。
物质生活一步跨入了古代帝王的层次,人体的运化能力却没有随之发生同样的跃升。由此,过去少数富贵者才有的体质,开始成为现代人的普遍体质。
疾病谱也由此发生了根本转向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,临床的主轴仍是外感、传染病、营养不良和劳损;九十年代以后,代谢病、结节肿瘤、免疫疾病、情志疾病、不孕不育和顽固性慢病迅速成为常见病、多发病,并不断向低龄化、复杂化发展。疾病名称虽然各不相同,下面承托它们的,却是同一套时代体质。
二、《黄帝内经》早已写透了这种“富贵体质”
《素问·上古天真论》讲今时之人:“以酒为浆,以妄为常,醉以入房,以欲竭其精,以耗散其真……起居无节,故半百而衰也。”
这段话放在今天来看,几乎就是现代生活的写照。
酒饮甜饮代水,熬夜成为习惯,欲望不断牵动心神,房劳耗精,情绪过度,起居失常。古代只有少数富贵之人有条件长期如此,现代社会却把这一套生活方式带给了千家万户。
《内经》又说:“饮食有节,起居有常,不妄作劳。”节的本义,是有出有入、有生有藏。今天的问题,正是进入身体的太多,能够运化的太少;白天应该生发而久坐,夜晚应该封藏而熬夜;形体看似安逸,心神却日夜耗散。久而久之,人体的收支便全面失衡。
所以,现代人的疾病并不是营养不足,而是营养过剩而运化不及;不是身体没有物质,而是物质不能正常化为精、气、血、津液;不是单纯的虚,也不是单纯的实,而是内里正气渐虚,外在痰湿瘀毒日实。
这正是盛世富足之下形成的特殊病机。
三、现代人体质的底盘:根虚、枢滞、标实
洄溪堂数十年临床所见,现代人的核心体质,可以归纳为三层:根在虚,枢在滞,标在实。
根虚,首先落在脾肾。
脾胃是后天气血生化之源。人吃进来的水谷,要靠中焦阳气腐熟、运化,才能变成身体可以使用的精微。这个道理就像做饭:锅里的米再好、再多,锅底没有足够的火,饭也只能半生不熟。
现代人每天吃进大量精细、肥甘、甜腻、生冷之物,中焦之火却被久坐、冷饮、熬夜、劳神不断损伤。别人吃进去的东西能够化生气血,脾胃虚寒、运化无力的人,吃进去的东西便大量转成痰湿。于是越吃越胖,身体却越来越乏;营养指标不低,宗气却越来越不足;外表看着强壮,内里已经外强中干。
宗气由水谷之气与呼吸之气合成,贯心脉、司呼吸,是人体日常运转的重要力量。脾胃能够化生的宗气不足,身体就要不断从肾中调用储备。肾就像人体的储备库,只出不进,调用日久,精气必然渐亏。因此,现代人的脾虚不会只停在中焦,最终一定向下牵动少阴,形成脾肾同病、精阳两亏。
枢滞,主要落在肝胆与三焦。
现代人的劳,不在四肢,而在心神。工作压力、情绪压抑、焦虑思虑,使肝胆疏泄日久不畅;久坐少动,又使三焦气机失去流通。脾胃不能升降,肝胆便不能正常升降;肝胆不能枢转,三焦水道便会壅滞。气机一堵,津液便成湿,湿久成痰,血行不畅则成瘀,郁久又会生热。
标实,就是痰、湿、瘀、郁、浊、毒层层堆积。
这些病理产物起初停在中焦、经络,日久便由浅入深、由气及形。轻者表现为头昏、胸闷、口苦、困倦、腹胀、便黏、失眠;进一步则成为肥胖、血压血糖异常、脂肪肝、过敏、慢性炎症;再往深处发展,便形成结节、息肉、肌瘤、囊肿、癥瘕积聚,乃至肿瘤。
所以,现代人体质绝不是一句“阳虚”就能说尽,而是一套完整的复合病机:
内里脾肾渐虚,精气不断暗耗;中间肝胆失疏,三焦升降不利;外层痰湿瘀毒胶结,经络脏腑处处留邪。
洄溪堂所总结的多湿、多痰、多血瘀、多气郁、多伏毒、多阳气亏虚、多精气不足、多经络瘀堵、多本虚标实、多内寒外热,根源都在这三层病机之中。
四、时代病的临床变化:寒在根,热在标;虚在里,实在外
现代人的病最容易迷惑医者之处,就是寒热、虚实常常同时出现。
一个人明明四肢怕冷、大便溏薄、舌体胖大,却又口苦、失眠、烦躁、面部起痘;明明内里精气不足,外面却血压升高、身体肥胖、脉象紧劲;明明脾胃虚寒,自己却总想吃凉的,吃凉以后还会暂时舒服。
这些表现并不矛盾。根本在寒,气机不通便会郁而生热;中下焦不能升降,郁热就会向上反弹。热浮于上,寒沉于下;实壅于外,虚伏于里,由此形成现代人最常见的上热下寒、内寒外热、本虚标实。
王献民老师在讲口苦时反复强调:口苦并不只是心火上炎、胆火上逆。脾胃虚寒以后,三焦不通,清气不能升,浊气不能降,气机壅在中焦便会产生郁热,郁热向上反弹,同样可以出现口苦、口黏、烦躁、失眠。
临床辨证的抓手,就在脉舌。舌淡暗、体大有齿痕、苔白厚腻,脉沉、紧、滞而不缓,所反映的是寒湿郁堵;此时口苦虽在上,病根仍在中下。若见口苦便长期苦寒清热,中焦之火更弱,气机更加壅滞,口苦便会反复发作,甚至由一个小症状逐渐治成复杂慢病。
结节、肿瘤等有形之病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形质的形成,源于气化长期失常;恢复形质,必须先恢复气化。只盯着肿块攻坚破积,不给身体以气化和枢转的力量,攻伐就容易伤正;只顾扶正,不疏通经络、不化痰逐瘀,补进去的力量又会被痰瘀壅住。
《金匮要略》说:“经络受邪,入脏腑,为内所因。”现代慢性病的重要变化,正是病邪长期留在经络,不能从六经正常枢转而出,逐渐深入脏腑,最终形成有形之病。病从气化走向形质,疾病也就从容易感知、容易外解,变成深伏、缠绵、反复难愈。
五、为什么现代人会陷入“虚不受补、清之不行”
现代人的调理困局,是这套复合病机在治疗中的直接反映。
单纯补阳,若经络不通、痰湿不化,阳气便无路可走,容易上浮为热;一味清热,若所见之热本是寒湿郁滞而生,苦寒又会损伤中阳;纯补气血,痰湿瘀堵会更加壅满;专事攻伐,内里精气不足,又承受不住持续疏透。
于是便出现补阳就上火、清热就胃寒、补虚则腹胀、疏通则乏力的临床现象。
这说明现代人的病,已经不能沿着寒、热、虚、实任何一条单线处理。根虚、枢滞、标实必须放在同一张病机图中:扶正要给邪气留出路,祛邪要给身体以力量,温阳要兼顾疏通,消积也要保护精气。
王老师讲课时一再提醒:“医案不是法。”同一个口苦,可以用不同的方法;同一个结节,也会有完全不同的处方。真正的法不在某一张方子里,而在病、脉、证、治的对应关系里。
脉紧、滞、逆劲,说明气机郁堵、邪实在前;脉沉、细、缓、弱,说明正气和精气已经不足。堵得重而正气尚可,治疗重在疏透枢转;正虚明显,则必须在疏透中及时固护;有形之邪已经深入脏腑,更要一面恢复六经气化,一面处理痰瘀形质。每一步都要随脉证转变而调整,这才是临床的次第。
六、洄溪堂调治时代病的总纲:调体、固阳、清透伏邪
洄溪堂医学始终强调:治病先调体,调体先固阳,固阳先清透伏邪。
治病先调体,是因为慢病、杂病、重病发展到今天,早已不是一个局部病灶的问题,而是一身气化、升降、开阖、枢转的失常。病灶只是露在外面的标,体质才是病灶不断发生、反复生长的土壤。
调体先固阳,是因为痰湿瘀毒不会自行消失。病邪从深层向浅层枢转,从脏腑回到经络,再从三阳寻找出路,都需要正气推动。阳气在这里不只是温度,而是温煦、推动、气化、修复和排邪的整体能力。没有这股力量,深伏之邪便无从移动。
固阳先清透伏邪,是因为阳气不能关在体内。这里的“清”,不是一味苦寒直折,而是清理伏邪、廓清道路;这里的“透”,就是给伏邪安排出路。经络三焦不通,单纯固补只能把邪气一并留住;太阳能开,少阳能枢,阳明能降,三阴深处的病邪得到阳气推动,才能一步步转向三阳,由汗、吐、下以及气血津液的正常代谢排出体外。
这正是《内经》“标本中见”与“开阖枢”理论在现代临床中的真正价值。
《素问·标本病传论》说:“知标本者,万举万当;不知标本者,是谓妄行。”现代人的标,是口苦、失眠、疼痛、血压血糖、结节肿块;本,是脾肾阳虚、精气亏损、脏腑功能衰弱;中见,则是连接标本的升降枢纽和气化通路。标、本、中见一体同察,才能知道先扶哪里、先通哪里、邪从哪里出去。
因此,调体、固阳、清透伏邪,是同一治疗过程的三个方面:以阳气为动力,以疏通为道路,以伏邪外出为转机。临床根据正邪盛衰,可以扶中有通、通中有补、寒热并调、攻补兼施,最后都要落到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所说的“疏其血气,令其调达,而致和平”。
疗效的判断,也不能只盯着一个症状或一个指标。精神是否振作,睡眠饮食是否改善,二便是否通畅,身体是否轻松,舌苔是否化开,脉象是否由紧滞逆劲转为和缓,影像和检验是否稳定改善,都要合在一起看。身体机能真正恢复,才是疾病向愈的根本。
结语
五千年来,普通百姓第一次普遍拥有了古代帝王的物质生活,也第一次普遍形成了古代帝王才容易出现的富贵体质。
古人多困于饥寒,今人多困于富足;古人常见的是气血无源,今人常见的是精微过剩而气化不及;过去的病邪多从外而入,今天的病邪更多由内而生、由经入脏、由气成形。
这就是慢病、代谢病、结节肿瘤、免疫疾病、情志疾病和生殖疾病不断增多、不断年轻化的共同底盘。
认识这个底盘,临床才能真正跳出见病治病、见症套方的局限。既看到脾肾之虚,也看到痰瘀之实;既重视阳气的动力,也重视邪气的出路;既处理已经形成的病灶,也恢复一身升降出入、开阖枢转的秩序。
今人享帝王之富足,也承帝王之沉疴。
而中医面对这个时代真正要做的,就是读懂古法,认清今人,随证立法,因势利导,使深伏之邪得以外出,使亏耗之精气得以恢复,使失序的人体重新回到阴阳和平、气血调达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