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贡问曰。何如斯可谓之士矣。子曰。行己有耻。使于四方。不辱君命。可谓士矣。曰。敢问其次。曰。宗族称孝焉。乡党称弟焉。曰。敢问其次。曰。言必信。行必果。硜硜然小人哉。抑亦可以为次矣。曰。今之从政者何如。子曰。噫。斗筲之人。何足算也。】
这一章也是很有味道。子贡是擅长于言语,孔门四科里他是言语第一,所以他很会发问,往往问的问题是问在此而意在彼。他在这里问孔子,『何如斯可谓之士矣』,就是怎麽才能够称为士?这个士,在古代社会里面备受尊重,社会有四个阶层,士、农、工、商,士排在第一位。士是什麽?读书人,明理的人,学习圣贤之道的人。「学而优则仕」,他学得好,将来做官,为国家服务,落实「修己以安百姓」这些圣贤之道,所以士人是很了不起。虽然可能他读书非常的清苦,家里没有钱,你看像颜回一样,箪食瓢饮居陋巷,但是大家对他都非常尊重,所谓贫士,贫穷的读书人。往往在社会交往当中,人家都让他先走,坐在一起的时候,把上座留给他。他可以教导大众,给社会做好榜样,所谓「学为人师,行为世范」,这种人。那麽跟现在就不同了,现在也还是士农工商四个阶层,但是倒过来了,商排在第一位,商人走到哪,我们说企业家,都是备受尊重。到哪里,谁最有钱,谁上座,富贵的人备受尊重。这个跟过去就不一样。过去,你看写字都是从右到左来写,士农工商,现在从左到右来读,商工农士,倒过来读就不一样,这也是一个事实。所以现在要复兴传统文化,要构建和谐社会,过去都要靠士人,现在得靠商人。
我也曾多次被应邀参加企业家的传统文化论坛,到处给企业家们讲传统文化。很难得,现在企业家都有和谐社会的使命感,他们来学习传统文化,也好,商人变士人,这个叫商士,这也能够发挥起治国平天下这样的一个职能。所以我鼓励企业家们从自己家做起。过去,《大学》讲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那想治国平天下,这齐家是个枢纽。过去的家是几代同堂的大家,几百口人在一起,所以你能齐家,你就能治国,就能平天下。你自己通过修身,带动家里人学,也学习圣贤之道,家就齐了。你这个家做社会的好榜样,大家都能效法你家里,你就能够治国。不是你要做那个国家领导人,是你这个家能做整个国家所有家庭的最好榜样,大家效法你,这国家也就安定,这叫治国。那你的影响力再扩展,就平天下,让天下和谐,是这样说法。不是靠武力去征服天下,不是那个意思,是用德教。
现在的家已经很难找到几代同堂的家,以血缘为纽带建立的家庭,现在已经见不到。那个真正的家,那是个大家,大团体。现在只是小三口之家,四口之家。所以现在我们恩师提倡「企业家」,把企业做成家。虽然不是以血缘关係维系,但是大家走到一起来就是有缘人,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过去说百年修得同船渡,你同条船过河,那都是修了一百年的因缘,更何况咱们在一起工作朝暮相见,那个缘分是很深的,那就是一家人。这一家人当中,我们要落实修身齐家。这企业家、老板他要带头,他要树立好榜样,落实五伦、十义、五常、八德,他自己行正了,家就正了,家风就正。孔子讲,「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」你是一家的家长,你带一个好头,那谁敢不正?谁都得正。像胡小林董事长经营他公司,他就用《弟子规》来经营,自己做到《弟子规》,然后教员工们一起学,当然就很容易落实,所以「己身正,不令而行;己身不正,虽令不从」。这样这企业齐家了,就能成为社会的好榜样,这就是治国,这就是平天下。所以我们期待商人,现在颠倒过来了,过去士人领导社会的风尚,现在商人领导社会风尚,那就要带到好的地方去,肩负起治国平天下的使命。我们来看士人,这士人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习的,不是说士农工商里那是士人才学习,农工商就不学习,不是,每一个人都要学,这是做人的一个道德标准。『子曰:行己有耻,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,可谓士矣。』这是讲到第一个标准。行己有耻,行己就是自己的行为,要有耻,耻是羞耻心。用羞耻心来约束自己的行为,这是个士人,不是说要用法律来约束自己的行为。等法律来约束自己,自己不肯好好约束自己,那你就不能称为士人。换句话说,没有羞耻心。法律没规定的,自己就任意妄为,或者别人看不见,自己就为所欲为,不能慎独,这就是没有羞耻心。所以孔子这里一开始就提出羞耻心,羞耻心对人太重要了!《了凡四训》里面讲,「耻之于人大矣」,耻对这个人的修行关係重大,「得之则圣贤,失之则禽兽」,你真有羞耻心,你能成圣贤。为什麽?你感觉到做不义的行为,那是一个羞耻。你有羞耻感,你能惭愧,你就能够上进,你就能够改过自新。圣贤怎麽成的?没别的,不断改过自新而已。孔子为什麽能成圣人?他也是不断改过,不是说天生他就没有过失。他在得到《易经》之后,得到《周易》,他自己说,「加我数年,五、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」。他对《周易》,他都相逢恨晚,说如果天给他多五年、十年的寿命,他来学《易经》,他可以没有大过失,证明他自己也有过失。而这句话正显出他是一个不断改过的人,用圣贤的教育、用圣贤的经典帮助自己改过,它是个标准。你没有标准,你不能够对照自己,你不知道自己有过失,发现自己过失是很不容易,对照经典发现过失就容易。真正有羞耻感的人,身上还有一条过失没改,那他都觉得没有脸面去见祖先,没有脸面对自己,愧对自己。
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,这是士人为国家效力,出使外国的时候,他能够出色的完成外交任务。这四方之国,他要代表自己的国家去别的国家,不辱君命,不使自己的国君受辱,就对得起这次的外交任务,能出色的完成。可谓士矣,这就是真正的士人。为什麽他能不辱君命?因为他有羞耻心,所以他很谨慎、很恭敬的去履行这个任务,去完成这个使命。稍有一点儿过错,自己良心过不去,他自律性很强。人能够自律,自然他就不会受辱;他不受辱,也就不会辱君命,就不会为国家带来羞辱。与人交往有礼有节,进退合度,说话得体,维护自己国家的利益,而又尊重对方的国家,这是不辱君命。这是讲到第一个方面。
子贡很会问,又问『敢问其次』,再次一等的士人是什麽样子?这第一等的人不容易做到,就是他没有过失。子贡他也是个外交家,孔子对他特别讲到「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」,都是提醒他。怎麽做到?你得行己有耻,你平时就得要落实克己复礼、格物致知、修身的功夫,否则你难免使于四方的时候会辱君命。你平时没注意,小节的地方你忽略了,可能你到重要的场合里头,那个小节可能让你失大节,孔子提醒他。子贡那就问了,再次一等的士人是什麽样子?孔子接着说,『曰:宗族称孝焉,乡党称弟焉』。再次一等的人,就是宗族里的人都称他是孝子,乡党里的人都称他能行悌道,悌道是对兄弟之间,兄友弟恭,长惠幼顺,对于兄长、长辈都能够尊敬。当然最重要对自己父母要孝敬,这种人也能够称为士人。这士人不是看你有多少学问,不是说你是不是拿到博士学位,你是不是个大学教授?你读了多少书,会不会讲四书五经?孔子不看这个,看你的德行。而德行的根本是孝悌,跟你读不读书这个关係都不是很大。读书是为了什麽?就是为了立德。所以士人的标准,我们要看看孔子是怎麽定的,不是说你读书读得好、读得多,就叫士人。你要是没有德行,读的书再多,都不叫士人。这都是提醒我们。
我过去跟老恩师学习的时候,就感觉到自己读了博士,在大学里做教授,属于高知阶层、知识分子,以为自己好像挺了不起的。后来读到这些圣贤典籍才知道,自己只是有学位,没有学问;有知识,没有智慧。你看看,孔子在这里定义什麽是读书人,什麽是士人,这就很清楚了。自己要是没有德行,哪能有学问?那学问不是真实的学问,那叫记问之学。孔子讲记问之学,不足以为人师。如果把这些记问之学还拿来做为傲慢的资本,那就更麻烦了。一傲慢,孔子讲的,「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」,这种人不用看了,就是后面讲的「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?」小器量的人不可能有成就。所以真正明白这个道理,回头来好好修德行,德是根本。
德的根本是什麽?是孝悌。《弟子规》,你看「圣人训,首孝弟」。没有孝悌,这个人也不可能有学问。所以《论语》第一篇就告诉我们,有子曰:「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」,为仁,这个仁爱的仁,你要行仁,根本在于孝悌,从孝悌入手,圣德就是孝悌的圆满而已。孟子讲得好,「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」。这里孔子说,宗族的人、乡里的人称他是孝子,称他有孝悌,这是属于士人。那他自己是不是真有孝悌?那是论他的心。这个孝悌层次很多种。《孝经》里面讲孝就有三个层次,「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」。最基础的一个层次就是事亲,对自己父母亲要尽孝,那是基础。这个基础要做到,也不容易。这个基础里头都有三个层次,孝养父母之身,孝养父母之心,孝养父母之志,这就是事亲。我们想想能不能做到?养父母之身,这是给父母衣食饱暖,物质上的供养,那还不能叫尽孝。养父母之心,就是让父母生欢喜心,高兴,能够顺父母、敬父母,这是养心。养父母之志,就是你要努力实现父母的志向,当然这志向是善的志向。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将来出人头地,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,你要好好修身立德,要成就事业,要光耀门楣。
事亲做到了,你才有事君的可能。事君,古代君代表国家,国家的首领就是君王。现在人民代表国家,是民主,不是君主,所以事君应该怎麽解释?就是忠于祖国,服务人民,胡主席「八荣八耻」前面两条,「以热爱祖国为荣,以服务人民为荣」,这就是事君。「八荣八耻」建立在孝道基础上,你没有事亲的基础,不可能真正有「八荣八耻」。事君做到了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全心全意为祖国、为人民服务,再进而我们立身成圣成贤,这就是尽孝,尽大孝。宗族、乡党里的人不一定都是仁人志士,他们可能是凡人,凡俗之人,他们认为你有孝悌,可能他看得很浅,你能够天天照顾父母,就是尽孝,那也没错。但是跟圣人说的孝的标准未必是相同的,所以这是次一等的。圣人讲的标准是立身行道,就是从行己有耻得来。所以,过去有不少人听过我的演讲,讲我自己如何在家里孝敬父母,大家也觉得我好像挺孝顺。但是对照一下孔子《孝经》里面讲的标准,才知道自己原来差得很远!行己有耻,有没有做到?没有行己有耻,你这孝不可能做得很好,会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,所以天天都得改过自新。如果不改过自新,就是不孝。过失改得尽,没有过失了,这种人才叫尽孝。那要成圣人,才叫尽孝。
底下子贡又问,『敢问其次』。孝悌是第二个层次,就是宗族里面讲的孝悌。再次一等怎麽说?孔子回答,『曰: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,抑亦可以为次矣』,就是说话必须守信,言出必行,行必果,就是坚持到底做成功。这种人叫「硜硜然小人哉,抑亦可以为次矣」,这是第三等的士人。这个小人也不是骂人的话,这个小人是心量比较小,跟大人相对的。这种人不太会变通,他没有中庸的智慧,所以「硜硜然」,硜硜就像石头敲起来很坚实那个声音,很固执己见,就难以行中庸,这个就次一等了。《孟子.离娄篇》里面有说到,「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义所在」,所以以义为标准,看看该不该做,这是对社会、对大众应不应该,如果应该做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。小人必须一定要坚守,反而有时候就不一定跟义相合。就像孔子他在卫国的时候,知道有人谋反,他要回去国都告诉卫国国君,结果被人包围着,一定要孔子发誓,你不要回国都,我才能放你。孔子就发誓不去见国君。于是大家就相信了,孔子是圣人,讲话一定言必信,就放了他。结果他们刚走,孔子说,我们去见国君。言不必信,为什麽?惟义所在。当时子路还不晓得,「你已经发了誓,你怎麽还能够违背誓言?」孔子说,我们在被威逼的时候发的誓,是可以不去坚守,而且我们为了卫国的国家安定,岂能够计较自己个人的名誉?惟义所在。所以孔子不是小人,是大人。
子贡又问:『今之从政者何如?』子贡问现在这些从政的大夫,他们这些是什麽人?『子曰: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。』斗筲是小器量的人,小器量的,一斗只能是装很少的东西,筲也是容量很小的器具,这个器量狭小、见识浅陋的人,那怎麽能够算是士人?这是孔子评当时为政者,确实都不懂得礼义,所以不能称士人。
这段话我们这个意思还没讲完,时间到了,我们等下一次再跟大家一起汇报。有讲得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。谢谢大家。
文章摘自:《细讲论语》作者:钟茂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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