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仲弓为季氏宰。问政。子曰。先有司。赦小过。举贤才。曰。焉知贤才而举之。曰。举尔所知。尔所不知。人其舍诸。】
这一章是『仲弓』,也是孔子的一位弟子,他是德行非常好的弟子,他曾经做过『季氏』的邑宰。季氏是鲁国三家最强大的一家大夫,他聘请仲弓去做邑宰,就是做宰官,所以仲弓就向夫子请问为政之道,这个也是为政的。结果孔子就答覆他,『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』,三桩事情,你这三桩事情办好了,你政治就一定办得好。其实不光是治理国家,治理一个企业、领导一个团体,甚至你在一个家里面做家长治家,都是一样的道理,都要把这三桩事情办好,才能够治理得井井有条。
有司,是指邑宰之下的官员,他们是各司其事,各有各的分工,这叫有司。「先有司」,就是首先要办的事情,先在分配工作上要做好,谁该干什麽,每个人干什麽职务,每个人的职务都要清楚,分工要明确,办事要有序,这叫先有司。构架搭起来了,自自然然做事情就有条不紊。第二个「赦小过」,这个小过有两个说法。一个是先儒讲有司的小过,就是你下面部门的这些负责人,他们万一犯了小过错,你要赦免他们,就是不要常常追究不放,要宽容。「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!」只要不是有心犯的过失,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,都可以宽容、赦免,让大家觉得这个环境很宽松,不会觉得那麽大的压力,这样他能够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、工作的积极性。如果犯一点小过失,马上揪住不放,批评指责,甚至扣奖金,加以处罚,这样大家觉得非常紧张,生怕把事情做不好,压力很重。这样积极性往往被打击掉,他不敢做事情,因为做多了就错多,那不如不做。所以做领导要懂得宽恕。这是一种说法。另外一种说法是,人民有小过,不是讲这些有司(官员),是人民,他们有小过失,也可以饶恕。实在讲,一个仁慈的领导,譬如说他管理这个县,他做县长,他发现人民百姓犯罪,他会怎麽想?不是人民百姓的错,是我这个做领导人的错,我没有把他们教好,我没有把他们带好。像商汤,这是圣王,他看见自己的百姓犯了罪,他没有去指责百姓,反而指责自己。连天好久不下雨,干旱,他都是自己在那里罪己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自我批评,百姓没有罪,自己有罪。他说「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」,百姓都有罪的话,那个罪都是我的罪,所以上天要处罚就处罚我一个人,不要连累我们的百姓。你看当他这样一发心,罪己,立刻天降甘霖,感应不可思议,这才是仁君。仁君眼中看不到人民会有过失,他只看到自己有过失,他只改自己,所以赢得人民的爱戴和尊敬。这是赦小过。
第三个是「举贤才」。贤才是有才能的人、有德行的人,对于这种人我们要特别重用他,请他出来办政治,能够将政治办得好,百姓得福。自己不论是多麽贤能,假如手下没有贤才帮助你,那你也是枉然,你累死为止,还不一定把事情能办得很好。所以要办政治,一定要有一个好团队。团队怎麽来的?《大学》里面讲,「有德此有人」,你自己有德行,自然就能招感有德行的人来到你的身边。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你是什麽样的人,就会有什麽样的人跟你感召在一起。所以做领导的不要抱怨,「我怎麽就没有贤才?」谁让你没感召?你真正是一个贤人,你有德行,你就能感召贤才。所以君子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,自己反省自己,检点改过,自己提升了,自然你的境界就跟着转了。所谓举贤才,首先你自己要做贤人,然后自然有贤才来投靠你。
所以仲弓下面又问,『曰:焉知贤才而举之?』这很多人有疑问,特别做领导的,我想得到贤才,我不是不想,那我怎麽能知道谁是贤才?「焉知贤才而举之?」我怎麽能够知道他是贤才,我来举用他?孔子这里说得好,『举尔所知』,这意思是说,就举那个你所知道的贤才,你知道他是贤才,你就举用他就行了。『尔所不知,人其舍诸?』你如果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贤才,当然你就不认识他,你也就不能举用他。可是你自己真的是贤人,你能礼贤下士,你能贤贤易色,自然有人给你推荐。所以「人其舍诸」,人是别人,别人难道会舍掉他吗?这个诸,是之于的意思,或者之乎,人其舍之乎?这是反问,别人哪里会舍掉他?别人会向你推荐的。所以为政者,最重要考虑自己的德行如何,自己是不是真的贤贤易色,不能够是冒名的。
你看卫国卫灵公,他就冒名。他想取得一个好名声,自己重视贤才,所以他迎请孔子到卫国,孔子就来了。结果卫灵公不是真的贤贤易色,他是好色轻德。他宠爱自己的夫人南子,南子比他小三十多岁,美貌、妖冶,卫灵公迷上她了,对她是言听计从,所以南子甚至干预国家大政、政要,所有的文武百官,只要没有经过她认可,那就甭想在卫国立足。孔子来了,结果有一天,卫灵公跟南子邀孔子一起,三个人出游,卫灵公就选择跟南子同一部车,让孔子在后面坐车跟着。这种行为就表示重视美色,不重视贤才。结果过街走巷的,很难堪,国人看到了,知道这卫灵公是假的,不是真正礼贤下士,所以夫子就离开了卫国。离开的时候就说了一句,「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」,我从来没见到人喜好道德如同喜好美色一样,喜好美色的人有,喜好道德的人没有。这是什麽?有贤才来了都不能举用。为什麽?自己不是贤人。所以后来卫国政变,卫灵公自己有责任,他政治没办好。没办好就是这三条中肯定犯了一条,都是自己的问题。所以《大学》里面教我们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你想把国治好,你想让天下和谐,你首先自己要做到修身,而后齐家。你身没修好,你自己没有德行,你想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那是妄谈。所以这段话,结归在举贤才上。
蕅益大师有一句点评,「仲弓独问举贤才,可谓知急先务」。仲弓是有德行的人、有智慧的人,他在这里问,实际上也等于问给大众听。夫子讲为政三方面,「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」,仲弓单单提出最后一条举贤才再问,而且问得非常到位,如何才能够举贤才?这可谓知急先务,他知道这是最重要的事情,这是首要、最重要的事情。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,他知道这个是先务。确实,国家没有贤才,肯定就不能够得安定、得繁荣。大至国家、小至一个县市都是这样。能举贤才,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要做贤人,这个问的深义在此地。所以《大学》讲的「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」,什麽是先?修身为先,修身为本,这是知道本末、先后、终始。所以我们希望国家有贤才,首先自己发心做贤才。还有一个重要的,要教育,贤才是教育出来的,没有说天生就是贤才。天生人人性本善,你要说贤才,人人本来都是贤才,都有本善本觉。可是后天要是污染,这些本善就被蒙蔽了。所以《三字经》上讲,「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苟不教,性乃迁」,要是不教育他们,那他习性就变坏了,本性就被蒙蔽了,这叫性乃迁,习性做了主,本性不再作用了。因此当务之急,国家来讲,就是办好教育。教育当中,以伦理、道德、因果的教育为最重要。
这一篇,「子路」这篇里面多次谈到这个问题。后面第九章,孔子到卫国,冉有给他驾车,就谈到这个问题。你看冉有问,如果一个国家,因为夫子看到卫国「庶矣哉」,国家人口众多,冉有问,「既庶矣,又何加焉」,人口多了怎麽办?「曰:富之」,让他们富裕起来,过上好日子,这就是所谓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。又问,「既富矣,又何加焉?」富起来又怎麽办?「曰:教之」,要教育他们。
所以国家的发展我们看到了,第一个人口增长。你看我们这个国家,从一九四九年建国以来,人口大幅增长,从建国的时候四万万同胞,到现在十三亿、十四亿人口,这众多,成为世界上最多人口的国家。怎麽办?富之。所以前段时间我们看到,改革开放以来都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。到现在,改革开放以来也都三十年了,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麽?教之,要办教育,要复兴传统文化,要不然就没有贤才了。一个国家要富裕了,大家都没有得到教育,那就是孟子说的,如果人民「饱食、煖衣、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」。人都有这麽一个规律,吃饱喝足,穿得好,生活得好,很安逸,那就会怎麽样?他没有教育的话,就像禽兽一样欲望增长,为所欲为,人跟禽兽就没有差别,这社会就动乱了。所以现在的先务是什麽?就是教育。尤其重视道德,贤才必须要有道德,其次才是讲到才华。如果是没有道德,有才华,这种人更危险,他可以毁灭社会。像美国二OO一年金融丑闻,Enron公司那些高管都是有才华的。他没有才华不可能做内幕交易,不可能报假帐欺骗股民,还让股民上当上那麽久。他有才华、没有德,最后怎麽样?这公司就垮台了。公司垮台,几十亿美金付之东流,上万名美国人失去了他的保险金、退休金,整个金融市场遭到震撼。最近两年前的金融风暴,这都是有才华的人干出来的。那是贤才吗?不是贤才,那是危险品。为什麽?他没有人品就是危险品。所以愈是富裕起来的时候,愈要教育,这是为政之道。下面我们再看第三章:【子路曰。卫君待子而为政。子将奚先。子曰。必也正名乎。子路曰。有是哉。子之迂也。奚其正。子曰。野哉。由也。君子于其所不知。盖阙如也。名不正。则言不顺。言不顺。则事不成。事不成。则礼乐不兴。礼乐不兴。则刑罚不中。刑罚不中。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。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于其言。无所苟而已矣。】
这章也是子路请教夫子,也是请教为政之道。『子路曰:卫君待子而为政』。卫君就是卫国的国君,卫灵公的孙子,当时卫灵公的孙子叫出公辄,他名字叫辄,当时做国君。刚才讲到卫灵公是一个好色轻德之人,果不其然,他的国家最后就发生了动乱。卫灵公的儿子蒯聩是南子所生,当时蒯聩想要刺杀他的母亲南子。这真是因果报应,南子是一个淫乱的妇人,所以遭这样的下场。蒯聩当时是太子,结果想刺杀南子不成,于是就逃到宋国,后来就逃到晋国,投靠晋国的大夫赵鞅。南子当时就很想立公子郢做太子,卫灵公也有这个意思,公子郢人品不错。可是公子郢他却推辞,不要做国君,他风格很高。后来灵公没多久就去世,南子再次要求公子郢继位,但是公子郢坚决推辞掉。没有办法,南子只好立蒯聩的儿子辄做国君。蒯聩刺杀南子,她没办法,南子找不到人了,只好找他的儿子立为国君。不久之后晋国的赵鞅,刚才讲到蒯聩投靠他,赵鞅就帮助蒯聩,其实可能是挟持蒯聩,蒯聩可能自己都没有实权,赵鞅就拿他做傀儡,然后藉这个机会让蒯聩回卫国,想立他为君。这就是所谓历史上讲的父子争国。后来蒯聩回到了卫国,与一个大夫叫浑良夫,挟持了另外一个大夫孔悝(孔悝是孔圉的儿子,孔圉是孔文子,夫子在《论语》中讚叹过他),结果他们三个人一起结成联盟,于是就进行政变。后来蒯聩就做了卫国的国君,就是卫庄公,他的儿子只好出逃,父亲回来当国王,儿子就得逃跑。当时这个国家的政变轰动很大,子路当时也在卫国做大夫,当时就是死在这一场政变当中,子路也死得很冤枉。结果蒯聩他也好景不长,后来晋国的军队又攻打卫国,结果他就被杀掉了。
所以子路在这里问「卫君待子而为政」,这意思说,如果卫国的国君,当时就是辄,我们称他出公辄,就是因为辄后来被他父亲赶出去,所以叫出公辄。如果辄待夫子,子就是指孔子,他希望夫子来辅助他治国,『子将奚先』,不知道夫子将以何事为先?办政治总有一个先后,应该做什麽事先?子路在这里问,这就是我刚才讲的这个历史背景是这样,子路问这个话。孔子就回答说,『必也正名乎』。孔子讲的这个话出乎子路的意料之外,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正名。正什麽名?在古时候的这些大儒,大部分都主张说,正名是指正蒯聩和出公辄这两父子之间的名分。当然也有说其他的,像马融他注解说「正百事之名」,什麽事都要正名,笼统的指。一般像《史记》,还有宋朝的大儒,他们都认为是正父子之名。如果说正名的话,那是不是父亲回来做国君,儿子就得让位?这是正名。如果按照道理,应该是这样的。因为蒯聩本来是做太子,又由于朝廷政变他被迫出逃,现在他回来,应该让他做国君,你这儿子怎麽能够霸着君位?但是那个时候,儿子辄已经继位很久了,何况当时卫灵公在世的时候已经不承认蒯聩是太子。因为太子要杀南子,卫灵公当然很愤怒,所以已经等于废了蒯聩。所以这个名该怎麽正法,到底孔子是什麽意思?过去这些先儒所谓众说不一,那我们先搁置,等一下看蕅益大师的注解,我们就能明瞭该怎麽正名。
子路听到孔子说要正名,他大不以为然。因为他想到,如果是辄(卫君)要请夫子辅助他,孔子说要正名,就等于是让这个人不要坐君位了,你把皇位让给你父亲,这样也不叫辅助,孔子岂能够这样做?这样做好像太对不起人了,人家请你来帮助他的,你让人家让位。这个名该怎麽正法,子路没想明白。所以他底下就说了一句话,『有是哉』,就是等于说哪有这个道理?接着下面他说,『子之迂也,奚其正』。子就是指孔子,对老师都称子,就是尊称。他说老师您的话有点太迂腐了。为什麽?卫君现在已在位很久了,就让他一直做下去就好了,「奚其正」,何必还要正名?子路是这个观点,就是何必还要让他父亲再回来重做国君?所以子路是反对蒯聩回来继承君位的。后来,当真的蒯聩回来发动政变推翻自己儿子的时候,当时子路还护驾,结果就死在乱军之中,而且被剁成肉酱。孔子为此非常的伤心,这是死在父子争国当中,真的是很冤枉。所以夫子在这听到子路这样说话,就纠正子路,说『野哉,由也』。这个野就是粗鄙、很俗,这个意思粗俗,这是批评子路。由是仲由,是子路的名字,说你怎麽这麽鄙俗。当然也有不能通达事理这个意思,对这些事情不明白。子路就是真有点有勇少谋,夫子在这就教导他。『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』,君子对于自己所不明白的事情,应该盖阙,就是不说,是这样的意思。你不明白就不要随便发表意见,否则你发表的都是谬论。盖阙就是不要说,话说多,不如少。
下面孔子为他解释,为什麽必须正名的道理。『名不正,则言不顺』,如果名跟事实不相符合,这个言语就有错误,就不能顺理成章,所言的不顺理,所以名要正言才顺。『言不顺,则事不成』,讲都讲不顺,当然事情就做不了,不能成功。『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』,做事情不能成功,办政治办不好,那你推行礼乐教化这样的事情更加不能成功,礼乐不兴了。要知道孔子崇尚礼乐之治,用礼乐治国,以礼治身,以乐养心。礼就是行为规范,一个国家不能没有行为规范,法律规章制度这都是礼的部分。乐是指艺术,艺术本身也是教育。如果名不正、言不顺、事不成,这礼乐教化之事也就更不谈了。底下又说,『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』,礼乐兴不起来,整个国家也就杂乱无章,人民是无所适从,刑罚也就用之不当。『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』,这个措是举措,就是刑罚要是用之不当,人民就感觉到好像手脚都不知在哪放了,也就是说不知如何是好,这就是天下大乱了。所以你看看正名该多重要!『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』,君子就是有德行、有学问的人,有智慧的人,首先要正名,名与事实要相符,这才可言,你说出的话才顺理,不会悖理。顺理的话能说得出,那也就能够行得通,所以言之必可行也。『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』,苟就是苟且随便,君子对自己所说的话就不能随便,不言则已,言必顺理。顺理就是顺自性,大家都会觉得很有道理,这才能听从,这才能够敬服君子。这是夫子教化子路。
我们还是有一个疑问,说了半天,到底该怎麽样正名?譬如说你遇到这种情况,我们都要学习,父子争国,实际上父子争国这个是事情,李炳南老先生考究,当时他俩都是无可奈何,都是有所谓的利益集团在后面驱使他们,他们等于有点像傀儡一样。特别是蒯聩,别人想要通过他把政权取回来。当然他们自己本身还是对于政权有迷恋,有名利心,所以名不正、言不顺、事不成,搞到最后一团糟,反而落得个不好的名声,父子都在争。在春秋时代,父子争权,这是见不得人的事情,父不慈,子不孝,这哪里有伦理?像现在这样父子之间为了财产还打官司,甚至还有子杀父、父杀子的事情,这哪有天理在?所以夫子在这讲先正名,也就是先正人伦。人伦是大道,所谓道是自然的规律,不是人为创造出来、发明出来的,它天生就是这样的,本来如是。像这五伦,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,这不是人创造的,人天生就有。不仅人天生有,动物天生都有。你看一群羊就有五伦关係。有父子,羊爸爸、羊妈妈生小羊,父子;有兄弟;有朋友;有夫妻;也有君臣,君臣就是领导与被领导,你看一群羊在一起跑,领头的那个就是君,后面跟着跑的那些羊就是臣。你看动物里面都有五伦关係,何况是人?所以这是大道。我们的行为符合五伦关係,这叫德。道德,道是天然规律,德是随顺自然的法则,随顺性德,这叫德。违背伦常关係,这是没有道德,缺德了,那就是名不正、言不顺、事不成,逆着天理而行,哪能成?即使偶尔成了,它肯定不长久,它是凶德,不是吉祥。所以夫子点出首先要必正名乎,那是很深刻的意思。
我们来看蕅益大师这里的解释,他引用王阳明先生一段话,跟我们解释到底如何在这样一个情势下来正名,这是学问。你要懂得道理,知道怎麽操作,你要有这个智慧。我们看看蕅益大师引用的王阳明的话,「人问王阳明曰」,这个人是王阳明的一个弟子,这段话是出自于王阳明《传习录》,是王阳明的门人所记录的。王阳明,我们都知道是明朝的大儒,心学代表,他师从陆九渊,陆王学说跟南宋(宋朝)的程朱学说是可以互相抗衡的,同样有名,程朱是理学,陆王是心学。蕅益大师对王阳明先生比较推崇,蒋介石对王阳明也很推崇。我们再看王阳明先生怎麽说。「孔子正名,先儒说上告天子,下告方伯,废辄立郢,此意如何?」当时公子郢还在,本来卫灵公自己的意思就想立公子郢。公子郢也是他儿子,这个人比较有人品,所以废了蒯聩之后想立公子郢。但是公子郢自己不想干,他很清高,他看到这个国家这麽乱,他也就不想蹚入这个浑水里头。所以在这里我们就问,孔子所谓的正名,是不是先儒所说的「上告天子,下告方伯」,当时还有周朝存在,东周,周朝末年春秋时期,还有周天子在,所以上告天子,这个国家要换国君了,要上告天子;「下告方伯」,方伯是指一方诸侯的这些长辈们,也就是说告诉诸侯,要废辄立郢。当时辄是国君,要把辄废掉,要立郢做国君。「此意如何」,是不是应该这样,这就是所谓的孔子所说的正名?因为孔子说正名,说明现在名不正,怎麽正名,是不是废辄立郢叫正名?
「阳明答曰」,王阳明先生就回答说,「恐难如此」,这恐怕很难做到。「岂有此人致敬尽礼,待我为政,我就先去废他,岂人情天理耶?」这说得好,哪里说有人对你非常恭敬,对你有周备的礼节,要请您出来帮助他办政治,结果你还先去废了他,这哪里是人情天理能讲得通的?孔子肯定不会干这个事情。底下又说,「孔子既肯与辄为政,必辄已能倾心委国而听」。孔子是当时很有名的贤人,大家都知道,很有智慧,他做什麽事大家都能敬服。子路问,说「卫君待子而为政」,言下之意,当时卫君(就是辄)已经很希望孔子来给他帮助政治。那孔子既然肯答应,答应辄协助他办政治的话,当然辄也是已经倾心委国而听,肯定对孔子是言听计从。他敬服孔子,他礼贤下士,特别是当时国家出现动乱,蒯聩要回来争国,怎麽办,给还是不给?给了,自己丢了王位;不给,就背了大不孝的骂名,父亲回来了,你还抗拒,这大不孝。所以当时肯定是对孔子言听计从,问问孔子应该怎麽办。当时孔子他可能说了,只可惜没留下该怎麽办的这个策略。王阳明先生在这里等于为我们来说出来,这是真正懂得孔子心思。
他说,「圣人盛德至诚,必已感化卫辄,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,必将痛哭奔走,往迎其父」。孔子教化人肯定是教之以德,助君成德,他肯定教辄如何做一个圣君,圣人盛德至诚,圣人的德行盛大,心是至诚,至诚是诚到极处,我们讲至诚感通。孔子是圣人,所以他有盛德至诚,他一定是会以至诚的心劝化卫君辄,让他能够听从孔子的建议,使他知道「无父之不可以为人」。一个人怎麽能没有父亲?没有父亲的人等于是不孝。父亲现在要回国了,你怎麽还能够以兵刀相向?这不可以为人了。所以这是立德之根本,《孝经》上讲,「夫孝,德之本也,教之所由生也」。你想立国化民,那必须你自己要做一个大孝子,让人民心服口服。那怎麽做?底下说,「必将痛哭奔走,往迎其父」。所以辄应该怎麽做?他痛哭流涕,赶紧去迎接他的父亲回国,用至诚的心迎请他回来,而不考虑是不是自己要当国君的问题,把孝道放在第一位。那你有这样的至诚心,会出现什麽后果?我们讲善有善报,至诚的行善,天必定会给你大的福报。「父子之爱,本于天性」,这是天性。辄是蒯聩所生的儿子,我们讲虎狼再狠再凶,都不会吃自己的儿子,何况是人?所以父子的这种爱是天性,你用至诚心去孝顺自己的父母,就能感化他。
「辄能痛悔,真切如此」,做儿子的卫君辄能够痛悔,痛心疾首,悔什麽?悔当初自己继承了王位,为什麽?因为自己父亲在,按礼来讲自己不该继承王位,继承这个君位。当然他这个是情有可原。为什麽?因为这是卫灵公的意思,就是他爷爷的意思,爷爷在就得听爷爷的,父亲虽然在,也得听爷爷的,所以情有可原。那你现在爷爷不在了,父亲回来,立刻痛悔,真切去承认错误,感动父亲。「蒯聩岂不感动底豫」,他的父亲蒯聩岂能不为之感动,岂能不为之欢喜?底豫就是欢乐的意思,他还会开心,看到儿子对他这麽样的孝顺。「蒯聩既还」,蒯聩回国了,「辄乃致国请戮」,这个做儿子的,把国家的大权交回给自己的父亲,然后自己请死,在父亲面前请罪,自己是大不孝,当时是无可奈何,因为爷爷在,爷爷一定让我当国君,所以不得不接受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现在父亲回来了,把国家政权还给您,我请死,知道这是死罪。
「聩已见化于子」,父亲蒯聩当时已经被儿子这样的真诚感动了,自己的亲生骨肉,对自己这麽孝顺,而自己当时其实是不孝。他为什麽被逐出外国?这是他自己要谋杀自己的母亲,虽然他的母亲也是一个不正经的人,但毕竟是母子,你怎麽能够谋杀母亲?所以我们看到这个因缘果报真的是,历史上你谋杀母亲,你是大不孝,所以你的儿子也不孝。这都是假设,王阳明事后说的假设,他儿子应该这麽做,这叫孔子所说的正名。其实他没有这样做,蒯聩自己也是死于非命,这都是业因果报。当然最主要的因还是在卫灵公身上,他自己好色,好色就家乱、国也乱。那要说回来,这还在假设当中,蒯聩当时已被他儿子感动,看到儿子这样真诚,把国家政权交回来,自己请罪。
「又有孔子,至诚调和其间」,孔子当时正在帮助辄,孔子当然会调和,孔子他是德高望重之人,他又至诚的给他们父子调和。那孔子肯定会这样做,为什麽?孔子是首重人伦,父子之间怎麽能相杀,怎麽能相争?所以肯定会劝导他们。蒯聩这时候看到国家政权儿子又愿意交出来,又这样的向他请罪,本来自己原来是大不孝,自己犯了罪被逐出外国,也不能怪自己的儿子,那当然也会原谅自己的儿子。而且「当亦决不肯受,仍以命辄」,这样的情理当中,蒯聩还能够把政权拿到手?再拿的话,国人都耻笑你。你当时是叛乱逃出去的,你现在回来,儿子对你这样真诚,儿子这麽有德行,把政权交给你,你就一拿,拿了就走,这你像话吗?所以蒯聩那时候也是于情于理都不会受的,还是会把国家政权委任给辄,让他儿子继续当国君。你看这样的结果多好!
「群臣百姓,又必欲得辄为君」,文武大臣、上下朝野、百姓看到了,辄这麽样的贤孝,你看政权并不放在眼里,他把孝道放在眼里,他把父亲迎请回来,自己要请罪。这样贤能的君主百姓爱戴,群臣拥护,大家肯定还是要建议立辄为君,他不会想让蒯聩做君主,因为蒯聩的行为已经失去信用了。「辄乃自暴其罪恶,请于天子,告于方伯诸侯,而必欲致国于父」。当儿子的辄,他把自己的罪恶发露出来,向世人承认错误,暴是暴露,发露出来,他什麽罪恶?父亲在世,他接受了做国君,这本身是不妥当的。虽然当时是迫不得已,也是不太妥当,但是这个大家能够原谅。他在这里至诚的忏悔,「请于天子」,向周天子汇报、请罪,「告于方伯诸侯」,向这些诸侯、这些长辈们都承认错误。「而必欲致国于父」,一定要将这个国家,卫国的大权交回给自己的父亲蒯聩。
「聩与群臣百姓,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,请于天子,告于方伯诸侯,必欲得辄为君」。你看,肯定是这个结果。那蒯聩跟群臣百姓,当时看到辄能够悔悟,能有这样的仁孝,这是美德,所以蒯聩怎麽还能够接受国家的大权?国家应该交给仁孝之君来治理,所以他也会请于天子,告于方伯诸侯,要立辄为君,就等于禅让一样,父亲虽然在世,把君位让给自己的儿子,让贤。「于是集命于辄,使之复君卫国」。所以父亲一定会召集群臣百姓,把国家政权又重新交给辄,使他恢复卫国的君位。
「辄不得已,乃如后世上皇故事,尊聩为太公,备物致养,而始自复其位」。辄会怎麽做?顺理成章的,他不得已,看到自己的父亲、群臣百姓都这样诚心的让他去做国君,不得已接受。接受了之后,「如后世上皇故事」,等于是像后世也有这样的例子,尊他的父亲做太上皇。就像唐朝唐太宗尊他的父亲李渊做太上皇,李世民继位做唐太宗的时候,李渊还在。干隆皇帝自己做了六十年的皇上,最后就把皇位让给自己的儿子,自己做太上皇。这都有这样的例子,父子相让,这在历史上成为美谈。所以「尊聩为太公」,让蒯聩做太公。因为当时不称皇,后来才称皇帝、称太上皇,当时卫国是称公,像卫灵公,蒯聩是卫庄公。如果当时辄他不跟自己的父亲抗衡,而是像这样尊他的父亲为卫太公,这多好,自己做国君。「备物致养」,让他父亲能够安度晚年,对他尽孝。「而始自复其位」,然后自己才恢复自己的君位。
「则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,名正言顺,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。孔子正名,或是如此」。你看,这王阳明先生讲得多好,真正有智慧的人、真正有仁德的人应该是这样做。这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个名称也就正了,想要治国平天下,最重要的,你得把人伦正好。《论语》里面孔子讲为政之道,就是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,当国君的像个国君,当臣子的像臣子,当父亲的像父亲,当儿子的像儿子,这就名正言顺了(所以你看看,蒯聩跟他儿子辄互相这样争,这什麽?没有智慧,也没有德行,搞得父不父、子不子、君不君、臣不臣,天下大乱),你看,什麽问题都能很好的解决了。可是我们没有真正接受圣贤教育,心里只存着私利,争利,最后搞到自己家破人亡,身败名裂,社会动乱,民不聊生,何苦来?所以真的古人有一句谚语讲得好,「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」。孔子那时候是老人,所谓老人就是真有德行、有学问、有经验,懂得如何处理问题的,辄当时没有採纳孔子的建议,很可惜。
那确实,当时连子路都还没有把这个问题看清楚,所以也是不容易。子路是贤人,孔子是圣人,贤人跟圣人真的还是有差距。贤人比不上圣人,智慧差一等。所谓智慧差一等,就是他没有看到问题的本质。所以子路听到夫子说「必也正名乎」,他还不太服气,没想到孔子实际上的意思很深,就是治国的大道就在此地,名正则言顺。名怎麽正?人伦正了就名正。整个圣贤学问,就是关于人伦的学问。清朝陈弘谋先生说得好,「人无伦外之人,学无伦外之学」。一个人怎麽能离开五伦关係而独自生存?不可能的,人是群居动物,他必须有人伦,人与人之间的关係要处理好,要名正言顺。所以整个圣贤学问都是这个伦,人伦的学问,怎麽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关係。当然也包括处理好人与大自然的关係,人与天地鬼神的关係,这都是讲到伦,伦是关係的意思。
所以从这段王阳明先生的评论,我们真的学到不少,本来这个结果可以很好的。如果辄真正像王阳明先生所说的这样做,那真的成为历史上的一个美谈,孔子讚叹,他也能保住君位,何乐而不为?所以人就是所谓的利令智昏,追求名利的时候就没有智慧了,眼光短浅,得失心太重,就办不了事,事不成;事不成,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刑罚不中,民无所措手足,结果卫国后来就大乱。你看,就是这麽一点点差距,一念之差,这历史就变成两个方向。所以圣贤教育何等重要,不仅平民百姓需要接受,领导人更需要接受教育。我们再看下面第四章:
文章摘自:《细讲论语》 作者:钟茂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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