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颜渊喟然叹曰。仰之弥高。钻之弥坚。瞻之在前。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。博我以文。约我以礼。欲罢不能。既竭吾才。如有所立卓尔。虽欲从之。末由也已。】
『颜渊』就是颜回。颜回,我们知道是孔老夫子最欣赏的弟子。蕅益大师说,孔老夫子的心法,只有颜回一人得到了,他是真正的夫子衣钵传人。但是只可惜颜渊死得早,他在孔老夫子生前就过世了,夫子非常的痛心,甚至比他自己儿子死的时候还要痛心,因为圣人更注重的是法的传承。所以有人问孔老夫子,你的弟子当中谁最好学?夫子讲,有弟子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、不贰过,不幸短命,已经死掉了,今也则亡,现在已经没有了。孔老夫子三千弟子,七十二贤,他独讚颜回,只有颜回是最好学的,也就是意味着颜回真正学成圣人了。其他人,曾子、子思,子贡、子路更不能说了,都不能够算得上好学。这一章我们看颜回是如何评价他的老师,以及说他自己的修学心得,这就很重要。我们想要真正得到孔子的心传,颜回是我们最好的榜样。
颜渊这里是『喟然叹曰』,「喟」是叹息的声音,颜回他叹息的说。他叹,这里有两层意思,第一个,他是讚叹,叹孔子,讚叹他的老师;第二个是颜子(颜回)他自己感叹自己,这个叹有两层意思。底下这个文章就分成三段,第一段是『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』,这四句是讚叹孔子道行极其高深。底下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』,这一段是讚叹孔子传道有方,很会传道,循循善诱,很会教学,不仅自己有道行,他还会教人。光自己有道行,不懂得教人,不能够利益他人。孔老夫子这两者都做得很好。最后一段从『欲罢不能』,到下面『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。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』,这一段是颜子他自己感叹自己修道的情形,这也是他的谦虚,但他也是非常有他自己自知之明,我们来细细的品味。
首先我们看「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」,这个仰和钻两个字都是动词。他是做一个比喻,就好像我们登山,抬头一望,这山很高很高,愈往上看愈高,叫仰之弥高。弥是愈来愈的意思,真正是看不到山顶,可能是云雾缭绕着,可能是层山重迭着,一层一层的看不尽。我们如果是喜欢旅游的人,都会有这种经验。如果大家到过云南大理,你去看看苍山,苍山真有这个味道,一层一层的,你要上山的时候,真的仰之弥高,看不到最高点。这个「钻之弥坚」,钻就是凿,像凿一个很硬的东西,像一块大石头,我们还是用苍山石来讲,苍山石叫大理石。后来我知道,原来那个石头是从大理出来的,所以叫大理石,大理石比大理还有名,大理石很坚硬,是苍山的石头。那就是什麽?你愈往里头钻,你拿个电钻去钻它,愈钻,它里头愈硬。这是比喻什麽?愈往深处,你会觉得更深不可测。这都是形容孔子的道行高深莫测。
「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」,瞻就是看,你要看它,好像在眼前;忽焉,一会在后头也有,这都是一个比喻,比喻什麽?前后左右无不是道,道无所不在,孔老夫子他证得了。道,确实是说不出,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。《道德经》上有讲到,「视之不足见,听之不足闻,用之不可既」,用起来是大用无方,用的范围非常广泛,但是你又看不见、摸不着,但是它无处不在。怎麽样看不见、摸不着,但是它又大用无方?我们打个比喻来讲,就像磁场,大家都知道磁场存在,可是磁场你看得见吗,你摸得着吗?你摸不着、看不见,但是你知道它存在。如果你把一个带电的线圈放到磁场里面,它就会自己转动,这就是电动机的原理,带电的线圈一放到磁场它就会转动,像汽车、电动车,所有的这些锅炉、所有的电器,都要由电来带动轮子的转动,所以「用之不可既」。如果你把一个线圈,不带电的线圈放到磁场里面,你把它转动起来,它就会有电流,这就是发电机的原理。所以,譬如说用风能发电,用风吹动一个风车,带动一个轮子、一个线圈,在磁场里面转动起来,它就发电了。发电,电的用途可就大了,我们现在生活不可能离开电,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电脑,甚至煮饭,你都得用电,离不开电,用之不可既。
道也是这样,这是用个比喻,你看不见、摸不着,可是用起来是无限的,不仅它用无限,它自己所遍布的范围、空间也是无限,无处不在。你真见道了,你就有体会。你看禅宗祖师要给一个弟子印证的时候,问他道在哪里?法性在哪里?问他。他随便拿起一个东西,「这就是」。祖师就给他认可,你见道了。为什麽?无处不在,哪不是道?如果你说有一个地方没有道,道就不是无处不在。道,在佛法里面称为法性、称为佛性,意思都是一样。在无情众生上就称为法性,像山河大地、花草树木,这就叫法性;在有情生命上来讲,这就是佛性,佛性和法性是一个性。我们众生人人皆有佛性,很多人对这个还不能理解,我怎麽会有佛性?如果说佛性在你这没有,就说明什麽?道就缺了你这一块,你这个人身,就这麽大的空间,这一块没有道,道就不是无所不在了。道确实是无所不在,所以也包括你这个空间里头每一处、每一个细胞,都有佛性,怎麽能说你没有佛性?你既然有佛性,你肯定成佛。所以对这个我们一定要有信心,你没信心,你就不可能成佛,你就不可能见道,这是最重要的。
《三字经》开头一句就讲,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,每一个人本来都是性本善。这个人之初,不是说刚生下来的时候叫人之初,这个解得太浅了,这个初是本来面目。人的本来面目是什麽?是在你出生以前,在父母未生之前的那个面目,就叫人之初。性本善,那个性是佛性,佛性本善本觉。你要相信这一点,这圣贤教育就好办了。圣贤教育没别的,就是把你这个佛性恢复出来,把你的本善本性重新恢复出来,你就成圣人了。颜回跟着他的老师学习,就是学这个。他也见道了,老师的道行很高深,老师的道也是自己的道,佛性上是平等的。孔子有,颜回也有,那我们在座的呢?每一个人都有,这个道就是「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」,无所不在,遍布前后左右、上下十方。何晏注解,这是他的《论语集解》里面讲的,他说,「弥高弥坚,言不可穷尽。在前在后,言恍惚不可为形象」。这个「仰之弥高」的弥高,「钻之弥坚」的弥坚,是讲它不可穷尽的意思,道是不可穷尽的。为什麽说不可穷尽?因为道,我们不能用六根接触到,我们六根缘不到,所以叫不可穷尽。你讲到有穷尽的,那是有形体的、有限的,那才叫做可穷尽,我们六根还是能够攀缘得到。可是这个道是六根接触不到,古人讲得好,如何见道?行到行不到处,你就见道了。你走,走到哪?走到走不到的那个地方,那你就是见道了。什麽意思?你六根没办法接触到,你不能用你的意念达得到的,眼耳鼻舌身意这是六根,眼不能见、耳不能闻、鼻不能嗅、舌不能尝、身不能触,连你的意(意念)都不能想像,所以叫不可穷尽。
那你怎麽样见道?放下意念,放下你的妄想、你的分别、你的执着,不起心不动念之时,你才能见道,这叫行到行不到处。等你见道了,你就知道,原来前后左右、上下十方无不是道。因此《中庸》上面讲了实话,《中庸》是四书里面的一部,我们还没讲到。《中庸》里说什麽?「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。可离,非道也」。这是实话,道不可以须臾离开,须臾是很暂短的时间,一刹那,一刹那都离不开道。为什麽?它无所不在、无处不在、无时不在,不可须臾离开,可离开的就不是道了,所以叫不可穷尽。
「在前在后」,是讲它「恍惚不可为形象」,恍惚就是很模煳的样子,似有非有、似空非空,这是恍惚,它不是个形像。你说道,拿给我看看?没有一个东西可以拿出来告诉你那个是道,但是又没有一个东西不是道,没有一个东西不承载着道。道无所不在,你却又不可以用六根去见、去接触,所以叫恍惚不可为形像。这个只能是什麽?这是一种境界,你必须通过放下妄想分别执着,你才能够证得,怎麽说都是一个恍恍惚惚、模模煳煳的样子。这桩事情,古人讲得好,「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」。这杯水,我说这个水是五十度,然后给你形容这五十度是什麽样的,口感如何,喝下去你大概觉得嘴角是什麽样的反应,舌头是什麽样的感觉。怎麽给你描绘,你还是觉得恍恍惚惚、模模煳煳,到底五十度是什麽样的?你就干脆喝一口,这五十度原来是这样的,你就理解了。然后再让你说五十度是什麽样子的,你也只能够说出个恍恍惚惚、模模煳煳,别人也是听得模模煳煳,你还得让别人再尝一口,别人才能真正了解。这个叫唯证方知,你得去证明它,你才能知道。
这个道,就是《中庸》里面所讲到的,「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」、「不可须臾离也」的道,颜子跟孔老夫子所学的,就是学这个道,我们跟释迦牟尼佛所学的,还是这个道。这个道是人人本具,每个人心中本有的,不是孔老夫子或者释迦牟尼佛独有的,不是,人人都有,人人分上本有这个道,所以每个人都能证得。这是颜子给我们说出夫子之道,实际上也是讲我们的道。只是夫子已经见道,证得了,我们没有证得。曾经有一位高僧,这是在印度的一个高僧,接受一个西方的记者採访,这个记者对于什麽是佛不了解,就问他。因为这个高僧,大家很景仰,就像对佛一样的景仰,记者问他,「你真的是佛吗?」问这个僧人。僧人说,「是的,我是佛」,然后他又说,「你也是佛,只是我知道我是佛,你不知道你是佛」。这个回答特别的妙,也是事实真相。所谓圣人,没有别的,他知道自己心中本有这个道,他成圣人了,他念念不会忘了这个道。我们凡人呢?本有这个道,可是忘失了。忘失,不是说真的失去了,是因为忘了而失,就是不起作用,得不到道的受用。
颜子体会到,夫子的道其实也是自己的道,所以他也在追求,他明白了。忽然能够明白的时候,他也是圣人。我们能不能够明白?我们能不能直下承当?孟子讲得好,「人皆可以为尧舜」,尧和舜都是圣人,人人都能做,我们敢不敢做?我们敢做就能做,重要的是自己要真肯做,没别的,放下自己的烦恼习气而已。自己做了圣人,就要教别人。孔老夫子在这里给我们表演的,你看他证道了,然后「循循然善诱人」。这个循循,就是次序的意思,按照次序,按部就班给我们来教学。道,确实很难教,因为它不能够说明白,也不能够用思惟想像达到,怎麽教?孔老夫子他就有办法,循循然善诱人。具体他怎麽教?「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」,这是颜回他讲老师如何教我的。博文约礼,就是按照顺序来引导颜回求学,这叫善诱。善诱就是你很会教,诱是诱导,他这里用「诱」而不用「教」,我们要细细去体会。为什麽不说「循循然善教人」,而是说「循循然善诱人」?教是什麽?我教给你一样新的东西,你不懂的,我教你;你没有的,我教你,这是教。诱是什麽?你本来有,我现在诱导你、认识你自己本有的东西,我没有教给你任何新的东西,这叫诱。所以诱字比教更好,更跟事实真相贴近。就像你自己本来有这个能力,现在我来诱导你,慢慢恢复这个能力。老师的功能就是这样,帮助学生恢复本有的智慧德能,仅此而已,没有给你新的东西,因为你本自具足。
诱导的方法就是博文约礼。博文,博是广博,要研究修道的门路,我们每条路都了解。了解之后,要约礼,约是什麽?简约,一门深入,这是约,不能够太广博,不能够学得多、学得杂,这不行。博文就是为了选择道路,我样样都接触一下,都明瞭了,然后选择一门深入。礼,就是讲你的修行;文,是你要认识不同的法门,看看哪一个更适合自己修行,选定以后就是一门深入,长时薰修,这叫约礼。所以老师善教,跟弟子们讲不同的法门,法是方法,门是门径,都是帮助你回归到本性,恢复你本有的道。但是方法太多了,佛家讲八万四千法门,实际上不止,无量法门。孔老夫子对不同的弟子,先给他讲个大概,然后给每个弟子选一个法门,这对他负责任。老师对学生了解,为他选择一个好的法门,学生自己未必懂,老师是过来人,所以他听老师讲,只要能依教奉行,能脚踏实地,真正老实、听话、真干,一定成功。
成功是什麽?就是恢复自己的道,转凡成圣,但是条件是一定得听话。如果不肯听话,老师再循循善诱都没有用,你不肯接受,所以依教奉行最为重要。颜回最难得的是他听话,你看《论语》里面讲颜回,叫「不违如愚」,他对老师教的这些方法,绝没有违反,不违反老师的教诲,也就是依教奉行,如愚,就像一个笨笨的人,什麽都不懂,老老实实就是听话。「不违如愚」这四个字,颜回成功的祕诀。我们恩师现在讲了六个字,更为的明显,叫「老实、听话、真干」这六个字,六字真言,你成功的祕诀,颜回就是这样过来的。所以有两种人能够成功,一种是上根利智的人,他一听老师讲的,他全部明白,老师教他这麽做,他一点怀疑都没有,因为他全明白,死心塌地做下去,他成功了;另外一种人,他不明白,他老实,他能够不打折扣,虽然不明白,但是他真正肯干,走到那儿了,他也就明白了,他也成功。这两种人,叫上智和下愚,这两种人能够成功。我们这种人又不是上智,又不是下愚,怎麽办?那就得学。所以博我以文,这就是学习的问题,我们要学、要懂。但是学,也要跟一个老师学,不能学杂,东听听、西听听,你增长的只是一些皮毛的常识,可是对老师所说的真义往往就不了解,甚至不相信。听得多了,往往会怀疑,为什麽?这个人说是这样,那个人说那样,到底哪个是对的?心里就起了矛盾;一矛盾,起了怀疑,怀疑把我们的信心就给断掉了,所以学习一定是要跟着一个老师学。像我自己本人就是个例子,我这种人又不是上根,又做不到下愚,中间叫半吊子,怎麽办?只能博学,博学是跟一个老师学。你看我跟着恩师,从开始听他的经教到现在十八年,这十八年可以也算得上博学了,老人家讲的很多经典我都听过。选择法门到底选哪一部?到最近我才心里踏实。
从一九九二年,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,十九岁,恩师到广州光孝寺讲「阿弥陀经研习报告」,我妈妈带着我,那是初次认识,开始拿他的,那个时候还是录音带,还没有录像带,更没有光盘,就听这个录音带;后来有录像带,听录像带,最后听光盘,听了十多年。在美国读书的时候,就常常到达拉斯佛教会去他那个道场亲近他老人家。后来毕业了,在大学教书,也常常亲近老人家。后来老人家提示让我们到澳洲去,我跟我母亲就移民澳洲,来到昆士兰。在昆士兰大学教书的同时,常常有机缘跟在恩师身旁学习,老人家带着我参加世界和平会议、推动宗教团结等等,听经教基本是每天不断。后来把工作辞掉,专学,到现在也四年了。你看,这麽长时间的薰修之后,到最后我才了解要一门深入。
我辞职跟着恩师学,也是学得很多。老人家教我扎根,好,凡是有关扎根的经典,我都认认真真的学,《弟子规》、《感应篇》、《十善业道经》、《地藏经》、《文昌帝君阴骘文》、《俞净意公遇灶神记》、《了凡四训》,《阿弥陀经》、《中峰三时系念》,每一部我不仅听,我还讲过,有的甚至讲过二、三遍,到现在已经讲了一千三百多小时,包括四书,也算是学得很多了。到最后,现在终于认识到了,要把心定下来。到上个月,老人家吩咐我,你现在应该讲《无量寿经》了,讲就是学习,复讲,让我在香港,定在香港,礼拜一、三、五讲国语,二、四、六讲广东话,复讲《无量寿经》。老人家不提示,我那个时候还想着要学《华严经》,那更广博了,现在终于定下来了。所以这也是一个过程,我属于钝根,十多年才了解要一门深入,长时薰修。所以四书,我准备把《论语》讲完,我就想着停下来不再讲了,后面的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,以后等我开悟了再讲,现在先放下,先求开悟。所以年底把《论语》讲完,这已经开了头,就得把它完成。完成之后,就干一门,就《无量寿经》学到底。
「约我以礼」,一门深入很重要。老人家,你看近期讲经的时候,好像我觉得就是对我讲的,要一门深入。你看刘素云老师,人家五十五岁才开始学,一门深入,长时薰修,学五年就三昧了,这都是好榜样。不过,我现在回头想想,我也很感恩,过去十几年都叫扎根,没有这个根,也不可能有现在坚定的决心,还是心浮气躁。扎根教育非常重要,老人家讲,先把根扎好,然后你再选择一门深入;根要是扎不好,你那一门也学不了,为什麽?心定不下来,甚至自己的烦恼习气很多,克制不住,业障会现前,你就学不下去。
颜子这里根早就扎好了,而且是什麽?「广学原为深入」,这是夏莲居老居士在《净修捷要》里面讲的一句话。广学为了什麽?为了深入。颜子当时也是这样,我感觉到我也是走这条路,这个是属于什麽?还不是上上根。你看,即使是颜子这样的人都不算上上根,他还要博我以文,还得先广学一下。他不学这麽多他不踏实,他心里觉得,到底我现在学的是不是最适合我的?他心里会怀疑。这个难免,知识分子的通病就是好疑,求学问都是提出问题再解决问题,所以善于提出问题。善于提出问题就是疑根很重,我自己就是这样。所以跟恩师在一起,一坐下来,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,提问题最多的都是我,每次都是我提很多问题。现在也没什麽问题了,「博我以文」,你广学之后,你懂了,没什麽好问了,就干吧!懂了就得干,不懂的时候才会提很多问题。当然,有问题就得提,没办法,你不能把它藏在心里,藏在心里憋在那没好处,提出来解决,解决了之后要老实真干。
颜子在孔子循循善诱之下,你看他先是「博我以文」,每一样都了解了,然后选定一个法门,「约我以礼」,一门深入,长时薰修,真叫学而时习之,不亦悦乎,法喜充满。所以这后面讲的「欲罢不能」,这就是法喜充满的表现,想停都停不下来,为什麽?太快乐了。你看颜回,夫子是讚叹他「贤哉回也!」颜回真是贤,贤能。贤在哪?一箪食、一瓢饮、居陋巷,人不堪其忧,而回也不改其乐,贤哉回也!孔老夫子两次讚叹,贤哉回也,贤哉贤哉!他贤在在这麽苦的生活环境里还是那麽快乐,箪食是吃饭连碗都没有,拿竹子编成个篓,叫箪食;喝水连杯子都没有,拿个葫芦瓢,瓢饮;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头,别人在他这个处境里不堪其忧,不知多忧虑,可是回也不改其乐,这难得,他快乐得不想改变。为什麽他这麽快乐?因为修道的法喜,天天享受着这种法喜。这个法喜不是从身外物质环境里面所得到的,而是从他内心里面流露出来的,一天一天灵性在提升,超越了物质环境,所以他不以为苦,反以为乐,「欲罢不能」。
「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」。既竭吾才,就是把自己所有的能力都尽到,竭尽全力的来学习,尽心尽力的来学习。颜子很谦虚,「如有所立卓尔」,这个卓是卓然,就是立起来的样子,所以「如有所立卓尔」就是「卓然如有所立」的意思。这个立是什麽?立下根基。颜子很谦虚,他的根基早就立好了;这个话用在我们身上可以,我们根基还没有稳固,还要扎根,根基立得愈深愈好,愈稳固。颜子这里讲,竭尽全力的来学习,希望能够立下根基,但是「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」。「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」,就是我还没有达到究竟,我虽然想要从之,这个「从之」就是跟从老师孔子的教诲,我要百分之百落实老师的教诲,不断的修。可是老师的道太高、太深,我愈努力学,愈感觉到道行之高深,所以「末由也已」,是讲犹未至于究竟,末就是无的意思,都没有达到究竟。这是颜子谦虚的话,当然也是个事实,难得他对自己看得那麽清楚,也对自己评估得非常准确,所以他没有一点傲慢心,他很谦虚。真正谦虚的人是什麽?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谦虚。那些傲慢的人是没有自知之明,以为自己了不起,比起圣贤怎麽样?差得太远了。真的像古人讲的,给别人提草鞋的资格都没有,哪有什麽资格来傲慢?像颜子,愈学,他深入,愈是谦虚,为什麽?他更知道自己。他知道夫子之道了,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在哪,很谦虚,而且很诚恳。这个谦虚不是假惺惺的,明明自己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还不肯承认,那是假的。古人讲,「当仁不让」,你是到了这个境界,你不必客气,你可以承认;没达到这个境界,你千万不要自以为是。所以谦虚是诚恳的、是真诚的,是建立在自知之明的基础上。
雪公在他的《讲要》里面,让我们参照「里仁篇」里面的一章对照的来研究。「里仁篇」是前面我们学过的,「子曰:朝闻道,夕死可矣」,就是早上闻道了,闻道就是你已经体会得道,你证道了,这个闻不仅说你听到、明白了,还包括你证道了,才叫闻。像菩萨闻、思、修三慧这个闻,是什麽?闻即是思,思即是修。不是说,我听了之后叫闻;听完之后,回去仔细寻思寻思这是什麽意思,那个思;想通了,然后再去修。那个闻思修不是菩萨三慧,那叫凡夫学习的逻辑过程,不是真正的闻思修。真正闻思修是一而三,三而一,同时完成。一听到就明瞭,一明瞭他就做到,这就是闻、思、修。思是明瞭,开智慧了,叫思。一闻就开智慧,闻而思;一开智慧他立刻入境界,思而修。朝闻道,他已经证道了,早上闻道、证道,到晚上死了都无所谓。说老实话,你闻道、证道了,你生死就没有了,所以「夕死可矣」。死的是这个臭皮囊,你呢?你没有生死,你超越生死。夫子已经超越了,颜回呢?正在超越的过程中,最后他也超越了。这个道,确实是仰之弥高、钻之弥深,无处不在。
蕅益大师注解,也注解得非常好。他这个注解叫《论语点睛注》,画龙点睛,这一章的经文给你勾勒出一个轮廓,他给你一点睛,整一章都活了。他是这样讲,「此与问仁章参看」,这是蕅益大师让我们跟「颜渊问仁」那章《论语》互相参究来看。《论语》真的是,前后这些经文我们都最好要熟一点,熟了之后,这样互相参看、对照,你就更能够体会孔颜心法。他这里讲,「此与问仁章参看,便见颜子真好学,又见颜子正在学地未登无学。约我以礼,正从『克己复礼』处悟来。欲罢不能,正从『请事斯语』处起手。欲从末由,正是知此道非可仰钻前后而求得者。两个我字,正即克己由己之己字。王阳明曰:谓之有,则非有也。谓之无,则非无也」。
蕅益大师这段注解,让我们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,大师对于儒、佛造诣也可谓是仰之弥高、钻之弥坚。在他的传记中我们看到,蕅益大师二十岁就已经得到孔颜心法。他怎麽得的?他也是读《论语》,正好读到「颜渊问仁」章,他是言下大悟,从此孔颜心法就通透了。儒透了以后,他来学佛,所以在佛的造诣上也是极深,他也是二十四岁开悟,后来专修净土,成为净土宗的祖师。其实他的造诣远不止在净土而已,他在天台的造诣、在律宗的造诣、在禅宗的造诣,那都是在当时最高的,所谓儒、教、律、禅都通达。
我们来看「问仁」章,是在第十二篇,我们现在是学第九篇,还没学到,但是我们先提起来。因为这章可以说也是孔颜心法,孔子教给颜回的,蕅益大师在这里开悟,我们也先一睹为快,等学到那里,我们再详细的为大家说明。「颜渊问仁」,颜回向孔老夫子问仁,什麽是仁。仁,我们知道是圣人的境界。仁,人字旁一个二字,二人合而为一,这叫仁,一体是仁。在禅宗公桉里面也有一个跟「颜渊问仁」类似的公桉,我们可以把颜渊问孔子看成一个公桉一样。在禅门里面我们看到,唐朝福州芙蓉山灵训禅师,他向归宗禅师请教,归宗是见性的人。灵训禅师问归宗,「如何是佛?」什麽是佛。这跟颜回问孔子什麽是仁是一个道理,问话都是一样的。
底下,「子曰: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孔老夫子讲,什麽是仁?他不讲什麽是仁,他讲什麽是「为仁」,大家要注意,为仁是达到仁的一种方法。怎麽为仁?克己复礼为仁,为仁就是我们要努力去行仁,这是修行的方法,就是克己复礼。克有两个意思,一个是能的意思,就是能自己复礼,复就是恢复,礼是自性中的性德,仁义礼智都是自性本有的性德,人皆有之,这是孟子讲的,「人皆有之」。怎麽样把它恢复?你首先要有信心,你能够自己恢复。怎麽恢复?第二个意思,这个克字,克服,克服自己的毛病习气。因为毛病习气本来没有,把本来没有的克服掉、去除掉,你本来有的就现前了,你就复礼了,所以克己复礼就是为仁的方法。
底下说得精彩,「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」,你这一天,你能克己复礼,天下就归仁了。他不讲你自己归仁,他讲天下归仁,这个味道极深。为什麽?你自己克己复礼,天下就归仁了,为什麽?因为自己跟天下是一不是二,所以才讲,你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。这「一日」,不是讲昨日,也不是讲明日,就是今日,更具体一点,今日今时今刻当下,当下你自己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。为什麽?你跟天下不二,你归仁,天下就归仁。这个是孔子的心法,颜回得到了。孔子怕颜回还没有完全开悟,再给你补充一句,「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为仁这桩事情就由你自己的事情,不是别人的事情,哪里是别人的事情?为什麽没有别人的事情?因为根本没有别人,只有个自己,整个天下乃至整个宇宙,就是一个自己,哪有别人?人、我是不二的,自、他是一体的,哪里有人?只有个自己,所以为仁由己。这个就像禅宗公桉里面,灵训禅师问归宗如何是佛,归宗给他答,答什麽?只你便是。什麽是佛?你就是,你就是佛。这就是为仁由己,就是个自己,哪有别人?这句说下去,这一个转语,颜回就是言下大悟,开悟了。开悟了,他怎麽个表现?古人讲悟后起修,所以「颜渊曰:请问其目?」颜回听明白了,底下就得找个下手处,请问其目,目就是眼目,有没有一个修学的纲领可以给我去下手的?禅宗公桉,归宗点化灵训禅师,只你便是佛,灵训就问,「如何保任?」我明白了,我怎麽样保任?我明白自己是佛,我怎麽样去修行?修行才能保任,要是光明白,会失掉的。这就是颜渊这里请问其目。
「子曰: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」。讲了四勿,不符合礼的,不去看、不去听、不去说、不去做。这个非礼勿动的动,包括我们的身口意,不仅身不动、口不讲,连心都不能去想,起心动念也是动,非礼勿动。凡是不符合性德的,与性德相悖的,不去想它,更不要去做。这正如禅门公桉里面,灵训问如何保任,归宗给他回答,「一翳在目,空华乱坠」。这个翳就是眼里头的障碍,我们说白内障,那种就是翳。有一个小障碍物,一个砂子什麽的在眼里头,你会觉得空花乱坠,你就看到好像眼前都一片花了,实际上那个花是妄想,不是真有花,是你的感觉。这个一翳是什麽?障碍你性德的障碍物,那是非礼的东西。把那非礼的东西全部除去,就是这里讲的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动,这就是保任,孔子教颜回下手处。「颜渊曰: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!」颜回听明白了,他自己说,「回」就是自称,我虽然不聪敏,但是我要依教奉行。「请事」,事就是奉行,「斯语」,就是孔子这个语言、这个教诲,我要依教奉行。就好比灵训听到归宗给他开示完,他就礼拜,礼拜顶礼而去,去什麽?依教奉行。
从这里看到,颜子真正好学,悟后起修。所以蕅益大师讲,「此与问仁章参看」,就跟这章对照来看,「便见颜子真好学,又见颜子正在学地未登无学」,颜子还没有成功,无学就是毕业了,没得好学了。在佛法里讲,无学是阿罗汉的境界,小乘无学。大乘无学,那就不得了,那是佛圆满果地。他这里还没有登小乘无学,还没有放下执着,还有一点见思烦恼,还在学地。所以他在这里讲,「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。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」,这是他还在无学学地。「约我以礼,正从克己复礼处悟来」。这是刚才「问仁」章里讲的克己复礼,他听到夫子讲克己复礼,他真干。他开悟了,就是真干;没有真干,就是没开悟。「欲罢不能,正从请事斯语处起手」。请事斯语,就是老实、听话、真干,不间断、不夹杂、不怀疑,这是欲罢不能。「欲从末由」,就是「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」,「正是知此道非可仰钻前后而求得者」。仰钻,「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」,这都是向外攀求,六根往外攀缘,道不在那。道在哪?反观自性,回头是岸,一回头就得到。所以从这章我们看到,颜子还没有完全回头,还没有见自本心、明自本性,但是他至少懂得了那个方法。这里讲的两个我字,就是「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」这两个我字,「正即克己由己之己字」,就是「问仁」章里面的「克己复礼」、「为仁由己」这个己字,一样的道理。这个己是什麽?就是天下就是一个自己,没有别人。
后面引王阳明先生,这是明朝的大儒,他说,「谓之有,则非有也。谓之无,则非无也」。这里「有」是什麽?「如有所立」这个有。谓之无,是「末由也已」,这个末就是无的意思。说有,就不是真有;说没有,又不是真没有。这是什麽意思?真道是妙有非有,眼前看的一切相是假相,那叫妙有,不是真有。道是真空,真空又不是真的无。夫子见道了,他不离真空,又不妨碍妙有,他这个道叫无功用道,不起心、不动念而用道。稍一想着力,就见不到道了,所以为什麽颜回说「既竭吾才」,我尽力的去做都见不到,就是不能尽力,这里是着力不上。颜子很难得,至少他懂得了孔子的这个境界,虽然没有到这个境界,可是至少他明白了夫子的境界,他要去模彷,他要去学习。
今天时间到了。底下还有江谦先生的一个补注,我们还没有学习,明天我们继续来学习。今天我讲的有不妥之处,请诸位仁者多多批评指正。谢谢大家。
文章摘自:《细讲论语》作者:钟茂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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