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曾子曰。以能问于不能。以多问于寡。有若无。实若虚。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。尝从事于斯矣。】
这一篇记录曾子讲的话有好几条。这章是曾子讚叹他一位老友的德行,这个老友是谁?在注解里面讲,实际上是讲颜回。颜回和曾子都师从孔子,颜回是复圣,曾子是宗圣,所以他们都是圣人,当然功夫、境界比孔子要差一等,孔子是至圣,至是圆满。但是在众弟子当中,颜回成就最高,其他弟子境界是不如他的,所以曾子在这里是讚叹颜回,只是没有点出名来。『曾子曰』,他说,『以能问于不能』,这是讲,自己有才能,却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,这是谦虚好学;『以多问于寡』,自己见识多,却向见识少的人去请问;『有若无,实若虚』,自己有学问、有道德,但是自己觉得好像没有,「实若虚」就是自己本来学问很充实,但是觉得自己还是很空虚,这都是谦虚;『犯而不校』,犯是别人冒犯我,而且甚至是无故来陷害、来找麻烦的,「而不校」就是不与他计较,那更不要说去报复。这是讲到『昔者吾友』,就是昔日我的一个老友,『尝从事于斯矣』,尝是曾经,曾经是如此来修行的。李炳南先生引用清儒刘宝楠《正义》,里面说,「前篇颜子言志,『愿无伐善,无施劳』,亦此若无、若虚之意」。第五篇,「颜子」就是颜回,他讲自己的志向。孔子问学生们,「你们每个人都讲讲自己的志向」,问了子路,又问颜回。颜回讲他的志向很简单,「愿无伐善,无施劳」。伐就是矜伐,自己称讚自己,自己有善行他表白,自我表扬,这叫伐善。颜子是无伐善,自己有善行都是「有若无,实若虚」,就是这个意思。无施劳就是不需要人家帮忙,他尽量的不找人来帮忙,能够做到的事自己做,绝不去麻烦别人,不把这些劳累的事情施给别人,这叫「无施劳」。这是一个真正修行人,绝不以为自己很有德行、很有学问,甚至收了些弟子,让弟子们来替他做,都没有,这个是若无、若虚。
「犯而不校,是言其学能养气也」。犯就是冒犯,别人冒犯我,我不跟他计较,心里绝没有报复,也没有怨恨,甚至连对立的念头都没有。他为什麽会冒犯我?那是因为他无知,我怎麽能跟他计较?如果跟他计较,岂不是就跟他一般见识了?就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怎麽可能跟一个三岁小朋友打架?不可能的,两个人境界不一样,打不起来。一定是两个人境界差不多才打得起来,两个都是三岁小朋友就会打。所以,你要跟他计较,说明你是跟他一般见识,一个境界。再者,颜回肯定也明瞭这个道理,天下本是一体。孔子曾经就教导过颜回,告诉他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,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告诉他,你自己能克己复礼(你不管别人怎麽做,自己克己复礼),天下跟着你归仁,也就是天下太平、世界和谐了。你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就归仁。这个道理一般人不懂,所以夫子没跟别人讲,只是跟颜回讲,颜回能够堪受大法。夫子最讚叹的是颜回,真的他是上上根,一听这个他就能够悟入,他就明瞭了。
为什麽自己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就归仁了?明明天下这麽多坏人,我克己复礼,他们也不转变,怎麽天下归仁?他们都变仁人了吗?说老实话,如果你还见到天下有坏人、有不仁之人,那你的天下是不能归仁。颜回看一切人都是圣贤、都是君子,他眼中没有坏人,所以他能克己复礼,他的天下归仁。他自己归仁了,天下就归仁。所以孔子告诉他,「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你要天下归仁,靠自己,不是靠别人。不能说「你看,别人都不能够行仁,我行仁有什麽用?」你这样想,那你说天下归仁是由人,不是由己。真正明白的人知道,天下归仁是自己的责任,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为什麽?这道理很深,因为天下和自己是一不是二,所以你归仁了,天下也就归仁。天下归仁这个事情,哪里是人家的事?全是自己的事,百分之百是自己的责任,跟别人无关。
孔子跟他讲这个是大法,这是真正孔子的心传,传给颜回了。颜回当下悟入,所以他说,「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!」我虽然不聪敏(这是他谦虚、客气),但是,他说一生请事斯语,就是依教奉行,您老人家说的我一定做。所以当下他就克己复礼,当下他就天下归仁。他成圣成贤了,所以他看天下人就没有对立,都是一体。所以,别人来冒犯我,我怎麽能跟他计较?一体的。好比我们身上器官互相有冲突了,常见的我们的舌头被牙齿咬到,我相信可能大家都有这样的经历。一不小心牙齿咬到舌头了,这是对立、冲突,牙齿冒犯舌头,可是舌头会不会跟牙齿计较说,「你这个牙齿这麽坏,我要报复你,把你拔掉!」舌头有没有这样想?没有,它是犯而不校,牙齿冒犯舌头,舌头犯而不校。为什麽?一体的,一体还计较什麽?
颜回之所以能做到犯而不校,因为他知道天下跟自己是一体,一切众生跟自己不二,所以他当然就做得到犯而不校。不仅说行动上不会计较、不会报复,连内心里一丝毫的对立、冲突、矛盾都不会有,这个克己复礼的功夫就做到圆满了,真的是我与天下同归于仁。这是讲「其学能养气也」,这个学问可以说到达究竟圆满,他就是成圣人了。学问深了,他的气质就变化,所谓「学问深时意气平」。一个人学问愈深,他会愈谦虚、愈恭敬、愈温和,心平气和,他不会闹情绪,他不会急躁,他的心总是平稳的,对人和颜悦色,这是颜子功夫到家了。
我们自己检验自己学得怎麽样,就反省反省自己,我的气质有没有变化?学问就在于变化气质,如果气质没有变化,你这个学没有效果;真正有气质上的变化,那才叫有效果。没效果的时候,要想想我到底是不是真学了?别人跟我起对立,我是不是真会跟人家对立?我还会不会跟人家计较?在自己受冤枉、受委屈的时候,心里还会不会不平?会不会忘记了「天下人跟我是一体」,会不会忘记?你要是忘了,那学的印象不深。怎麽办?多学、多听讲,天天听、天天听印象就深刻,境界现前的时候,你能提得起正念,人家来冒犯我,我马上想到《论语》里面讲的「犯而不校」,我要跟他一体,我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,我不能跟他计较。你提起这个正念,功夫就得力,你就不会跟他起冲突,这就是真学、真干。不仅跟任何人不冲突,跟任何的事、任何的物都不冲突。怎麽跟事冲突?事情来了,自己就很紧张,如果是急事的话,自己就会非常的急躁;或者是心里面有很重要的事情放不下,患得患失的心很强,这些都是跟事起矛盾。跟物也会起矛盾,对这样物有喜欢、对那个物体有讨厌,有好恶之心,这就是起矛盾。放下好恶,就是放下贪瞋痴,这是我们的学问存养。
下面雪公又引「《韩诗外传》引颜子曰:『人不善我,我亦善之』。即不校之意」。这个善是动词,就是以某人为善。「人不善我」,是别人看我不顺眼,他以为我不善,他不喜欢我、他讨厌我、来冒犯我,「我亦善之」,我对他还是尊重,我还是把他当作善人一样看待,我绝对不会怨恨、对立、冲突。这是颜子说的话,你看他说出这个话,证明他已经到了这个境界。圣人之所以为圣人,就是因为他能做到这一点,见天下人都是善人,没有丝毫不善,天下事都是善事。真是「人人是好人,事事是好事,日日是好日,时时是好时」,无一不善,心里他纯善。如果心里不是纯善,他怎麽能看到外面境界没有不善?一定是心里纯善,他见到外面境界才是纯善,没有一丝不善。看到境界有一丝毫不善的,证明我的内心也有一丝毫不善,这相对的,对应起来的。境界就是你的心所变现的,心境一如,心境不二。真正有学问的人、有智慧的人,看到境界不善,他不会埋怨境界说,这个人怎麽这麽恶、事怎麽这麽倒霉,他不会埋怨境界。外面的人事物是境界,他不埋怨,只会反求诸己,是我自己德修得不够,感召这样的境界,我要回头认真的修德行善,让我的心更善、更纯,境界也就纯善了。《十善业道经》里面讲,菩萨有一法,「能令诸恶永断,善法圆满」。菩萨修行的法门是什麽?他有这一种法,能够依法而修,可以使诸恶永断、善法圆满,也就是纯净纯善。怎麽修?就是「昼夜常念、思惟、观察善法,令诸善法念念增长,不容毫分不善间杂」。念念都是看到善,常念就是讲心是善的,思惟是思想善,观察是行为善,你看,身口意三业都善。他修好自己,特别是意,意不看别人的不善,你就善了。这跟前面那章讲到的君子之道,动容貌、正颜色、出辞气是一样的,就是讲从身口意上断恶修善,令善法念念增长,不容毫分不善夹杂在自己的身口意造作上。而我们一般人最容易犯的就是看人不善,那个就是夹杂,夹杂进我这个纯善里头,就不善了。
我们真正不看世间过、不看世间恶,从哪修?犯而不校开始,这是不校之意。不跟人家计较,先从这开始,然后反求诸己,他是来提升我的,他是示现这样的样子来教育我的,让我见不贤而内自省,见不善而改之,改自己、修自己,所以他对我也是老师,这就是「三人行,必有我师」的真实义。三人,一个是我,另外一个是善人,还有一个是恶人。善人固然是我的老师,我要跟他学善;恶人也是我的老师,让我自己改恶修善。这就是说明,真正你心态一转,任何人岂不都是善人?都是来成就我的,那还能计较吗?他是我的恩人,我还能跟他计较什麽?
下面又引「郑注《檀弓》云」,郑康成注解《礼记.檀弓篇》里面说到,「昔,犹前也」,昔者,这个是过去,前是以前。「曾子说此话时,颜子已卒,故称『昔者』」。颜子(颜回)去世得早,有记载说他三十多岁就去世了,有记载说他四十多岁去世,总之他去世得很早,比孔子还要早。曾子说这话,颜回已经不在世,所以他讲是「昔者吾友」。曾子是在这里讚叹颜回,而讚叹颜回最重要的也是说明自己要效法,劝导大家一起来效法。
蕅益大师在注解当中说到,「在颜子分中,直是无能、无多、本无、本虚,本不见有犯者、犯事、及受犯者」,这个讲得很好。他说颜子分上,就是颜回本人的心目中,他直是无能、无多,他认为自己真的是「无能」,就是没有才能;「无多」,就是没有很多的见识(这个多是讲见识多),所以他能够「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」。因为他心目中没有看到自己很有才能,他认为自己是无能。别人看他去问人,以能问于不能,那是别人看到的现象。但是他自己绝对不会认为,我比那个人多能、多见识,我去请教他是属于以能问于不能、以多问于寡。他没有这个概念,这真正的谦虚!
像孔子也是如此,师徒二人都是一样。在记载中说,孔子曾经有一次拜一个七岁的孩子为师,这个孩子当时也被认为是神童,叫项橐。孔子有一次路过项橐的居住地,听说有这麽一个神童,去拜访他。结果去找他的时候,听说这个孩子跟几个小朋友去看日出去了,孔子就去找到了他们。看到这几个孩子正在争执,孔子就凑上去听听他们在争什麽。一个孩子说,你看看早晨的太阳像一个大轮子,中午的太阳像个盘子,小很多,所以早晨的太阳应该是离我们更近,中午的太阳离我们远,离我们近的它才看得大,离我们远的才看得小。另外那个孩子就说,离我们近的一定是晒得我更厉害,温度愈高,早晨的太阳虽然大,但是它很凉爽,它并不是很高温,中午的太阳像个火盆一样烤人,所以中午的太阳应该离我们近。
孩子们在争吵,到底是早上太阳近,还是中午的太阳近?见到孔子来了,他们去请教孔子,孔子也答不上来。结果项橐又问孔子(这时候有一群鹅在池塘里呱呱的叫,项橐就问了),「鹅的声音为什麽这麽大?」孔子就答了一句,「因为牠们脖子长」。项橐就说,「癞蛤蟆、青蛙的脖子很短,为什麽叫声也不小?」这下也把孔子问住了。项橐也很诚恳的对孔子讲,「人们都听说你是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中知人伦纲常,是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的圣人,怎麽这些事都没有能够讲出来、都讲不清楚?」孔子长叹一声,俯下身子对项橐很和蔼的说,「后生可畏,我应该拜你为师」。给弟子们做一个示现,真正是不耻下问,三人行必有我师。
确实,这宇宙之大,要尽知其理,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,只有佛这样的大圣人才能做到。连菩萨,所谓道种智未圆,也不能讲是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。菩萨有根本智,修道种智,根本智是他自己觉悟了,就是明明德;他又要度众生,他需要很广泛的知识、很广博的才能,这属于道种智,是亲民,度众生,可是没有圆满。明明德、亲民就是自觉觉他,都圆满了,这叫止于至善,只有佛做到了。所以连孔子也有所不知,为什麽?他还没成佛,还在因地上。不过,难得的是孔子虽然有所不知,他不会强不知以为知。他是「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」,这是真正的智慧,真诚,知道就知道,不知道,他也承认不知道。他不耻下问,实事求是来求学,他自己也很谦虚,不敢以圣人自居。上一篇我们学到,「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?」孔子不敢自居为圣人或者仁者。别人称他是圣人,别人称他是仁者,他自己不敢称,想都不敢想;甚至他自己说连君子之道,「吾未之有得」,我都没得到,君子都不是。这是什麽?真正心中空了、虚了,所谓「有若无,实若虚」,愈有学问的人,愈是谦虚。如果是傲慢的人,他肯定就没学问,他的学问不是真实学问,那就变成反过来,他是虚若实、无若有,自己骗自己。
所以「颜子分中,直是无能、无多」,这是他自己自分上真的是这样觉得。为什麽他真正是觉得无能?他明明有能,他能力不浅,为什麽说无能?他见识也很多,为什麽他无多?这是讲到真正圣人,首先是断了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他没有「我」这个相,不会认为我很有能耐、我很多见识。有个「我」在,不是圣人,还是凡夫,所以连君子他都不是。君子已经无我,这跟佛法里面的阿罗汉的果位是一样的,他已经无我相、无人相了,「我」都没有了,谁有才能,谁多见识?所以在颜子分中他是无能、无多,「直是」是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,这不是他故意谦虚,装模作样,不是,真的是如此。所以无我,他才真正谦虚。「有若无,实若虚」,这个有是别人看他有,他自己分上本无;别人看他学问充实,他自己本虚。本来是无,本来是虚,为什麽?本来无一物。就像孔子讲的「空空如也」,本来无一物,何处来一个有、来一个实、来一个多?没有,这就入境界了。
「本不见有犯者」,这是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。刚才讲是无我相,也没有人相、众生相。如果看到人来冒犯我,行了,这个我相、人相具足,「人来冒犯我」,你看有人相、有我相。他没有我相,也不见有人相,谁来冒犯?冒犯谁?本不见有犯者,他见不到这个来冒犯我的人相(也见不到冒犯谁,冒犯「我」这个相也没有);也不见「犯事」,怎麽个冒犯法,中间的这个事他也没看到;也不见「受犯者」,受犯者是我,我受他冒犯,没有,三轮体空。无受犯人的相,无来冒犯人的相,也没有冒犯的这桩事,叫三轮体空,心真正清净了。蕅益大师在这里点出颜回的境界,如果不是蕅益大师真正也入这个境界了,他没办法体会,他说不出来。所以我们相信,蕅益大师也是得到孔颜心法了,这个孔颜心法跟佛法里讲的境界都是相应的。
下面又说,「但就曾子说他,便云『以能问于不能』等耳。若见有能,便更无问于不能之事。乃至若见有犯,纵使不报,亦非不校矣」。曾子说颜回,这是从曾子的角度来看颜回。颜回本身没有一个概念说「我多能,所以我去谦虚请教那个不能的」,以能问于不能,他没有这样的一个想法;只是曾子看到他是这样做的,把这个现象说出来了,所以他云「以能问于不能」等耳。这是曾子分上说的,颜子没这个念头。有这个念头,说老实话,曾子也就不这样讚叹他了。这跟《金刚经》里面讲到的相似,「须陀洹名为入流」,这是他怎麽样?他没有自己证得须陀洹的相,所以佛才说须陀洹入流了。入什麽流?入圣人之流,须陀洹是圣人中最低的一个果位,小乘初果,他叫入流了。入流的人,已经没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。别人看他是这样的,他自己绝对没这麽想。这跟颜回也是一样的,颜回以能问于不能、以多问于寡,也是曾子说他的,他没有这样想。如果他自己认为自己有能,「若见有能,便更无问于不能之事」。如果自己觉得自己有能,那实际上自己才是不能,你没有入圣流,跟圣人连边都沾不上,所以就没有这个所谓问于不能之事,你跟他一样是不能,怎麽能说以能问于不能?真正你的能耐,就在于你没有这样的想法,你没有这样的相,你离开了我相、人相,这才叫有能,曾子才会这样讚叹他。
「乃至若见有犯,纵使不报,亦非不校矣」。乃至,是说他整个五桩事情,第一是以能问于不能,第二是以多问于寡,第三有若无,第四实若虚,第五犯而不校。乃至就是一直,这五桩事都涵盖,都是这个道理。他自己不会以为自己多,去问寡;不会认为自己有、不会认为自己实,他是无能、无多、本无、本虚,乃至是不见有犯者。「若见有犯」,他如果见到「有人来干犯我」的话,他纵使是不报复,但是他已经见到了,他已经有印象了,说对方来冒犯我。你有这个念头,虽然你修养很好,你没有去真正报复,甚至你不跟他计较,那只是世间修养,你不是真正不跟他计较,你已经落了这个印象,已经计较了,这就「并非不校」。所以,真正「犯而不校」是不落印象,真正没有看到人来跟我起对立,他没有这样的念头,因为他没有对立,他看一切人就是一体。看来冒犯我的人就是牙齿,我是舌头,我给它咬了就咬了吧。真的,连念头都不生,不会计较、不会报复,这是颜子的境界,真正是仁者,仁者无敌。无敌是他心里没有敌对,心里只看到跟自己一体的众生,众生是一体,没有你我,没有自他。
底下又引「卓吾云」,李卓吾先生的话,「不但想他人前日而已,自家今日亦要下手矣」。这是对我们的劝勉,我们学习曾子这段话,曾子讚叹颜回的这种德行,这是圣德,我们要学习,不仅是想着别人前日而已。昔者吾友从事于斯,「是说他前日,过去的事情、别人的事情,好像跟自己不相干」,你要这样想,你这章就白念了。重要的是「自家今日亦要下手」,学一条,你就得这样自身上落实一条,学才是真学,不是白学。从今以后,我就要放下我内心中对任何人的对立、矛盾,我不再跟任何人事物计较,那你才是向仁真正去迈进了,你会做一个仁者。曾子这样说,证明曾子在常念、思惟、观察善法,他也是以颜回为榜样,也是从自身上努力去修学,那是真修实干,纵然不一定这一生能达到这样的圣人境界,也不远了。
《大学》里面讲,所谓诚心求之,「虽不中,不远矣」。真正诚心诚意的、真心的去修学,也不要去问我什麽时候达到这个境界,你有这个概念本来就是障碍,不要有这个念头,但问耕耘,不问收获,你有一天可以契入这样的境界。如果你想着「我现在要修这个境界,我什麽时候能修得这个境界?」你有这个境界的相,你有这个相,就进不了这个境界。就像《金刚经》里讲的,须陀洹已经没有他证得须陀洹的这个念头,他如果想「我证得须陀洹了」,佛不会跟他讲「你证得须陀洹了」,你没证得。他没入流,他有相,有我相;有证得境界的相,这是人相、众生相;什麽时候证得,这属于寿者相,寿者是时间。四相具足,那你证不得。这是告诉我们如何去用心,修善不要执着善法,这叫「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」,不着相去行善法,那个善才是真正的功德。下面我们来看第六章。【曾子曰。可以託六尺之孤。可以寄百里之命。临大节。而不可夺也。君子人与。君子人也。】
这也是曾子的话,曾子讲,『可以託六尺之孤』,託是委託。在父亲去世以后,孩子没成人,这个叫孤子。「六尺之孤」,六尺是讲他的身高,古代的尺寸比现代要短。六尺,如果用现在讲是两米,太高了,不是,它尺寸短。弘一大师有一篇「周尺考」,讲周朝时候他们的尺寸跟现在不一样,他有个考证。六尺,大概是一半,现在的尺的一半,叫三尺,差不多也就是十岁以下的孩子,孤儿。在邢昺《注疏》里面引郑康成的注解说,十五岁以下的都统称六尺之孤,所以这不是一个实指,它是一个统指。往往在君主命终之际,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孤幼,希望找一位老成持重的人,委託他来养育、辅佐自己的孤儿,继承自己的君位,这叫託孤。
『可以寄百里之命』,这个寄也是託的意思。在古代,诸侯受封的国土,在周朝的时候诸侯大概是一百方里,一百平方里,这就是一个诸侯国,地方不大。这个命是指国家政令,託孤的同时也要寄命,就是将国家大事一并委託给这位老成持重的可靠之人,请他来辅佐幼君治理国家,这是「寄百里之命」的意思。这个受託的人一定是可靠的,真正有德行的。德行里面最重要的,这里讲的,『临大节,而不可夺也』,面临着国家存亡的大关节时,就是急难的时刻,不可夺是不可夺其志,他不会为一切利害安危而改变他的意志、改变他的操守、改变他的诺言,他能够全始全终,他能够忍辱负重,甚至能够舍生取义,这是「临大节而不可夺」的意思。这种人在曾子眼中就是君子,所以只有君子可以託孤、可以寄命。当然,不仅是託孤、寄命,任何的事情都可以委託他来照办,他可靠。可靠是因为他有这个人品、有这个德行,当然也要有才能。光有德行,没有才能,没有办事的能力,这也很难真正做成功。
像辅佐幼君,真正是也要用才华。像过去周朝初年周公辅佐成王,成王是武王的儿子,是周公的侄子。成王年幼,武王就去世了,周公摄政。当时又是周朝刚刚建立没多久,还有内忧外患,外面夷狄侵略,要来攻打周朝,周公还要领兵去抵抗,去平定叛乱。这个都是国家安危存亡之际,周公真的可以託六尺之孤、寄百里之命,他是圣人。在三国时期,我们也看到还有一个人,诸葛亮,也是这样的一位贤者。诸葛亮是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出来,任他做宰相,帮助他建立帝业,建立了蜀汉,蜀国。可是刘备去世了,去世前白帝城託孤,请求诸葛亮辅佐自己的幼子刘禅继承帝业。诸葛亮向刘备承诺,刘备才安心离去。诸葛亮真的,后半生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,真正为朝、为国家尽忠,不遗余力的辅佐刘禅,诸葛亮也当之无愧是这样的君子。
后面讲到『君子人与,君子人也』。《朱子集注》当中解释这个「与」是疑辞,就是疑问;「也」是决辞,是决断。所以这两句话差别就是最后一个字,「君子人与?」一个是「君子人也」。朱子认为这是设问、回答,目的是「所以深着其必然也」,为了显示,深深的显示必然。先提起设问说,能够託孤寄命的、能够临大节而不可夺志的,这样的人是君子吗?是君子!提起设问,最后答覆就表示非常的肯定,这是朱子的解释。
蕅益大师在注解里面讲,「有才有德,故是君子。末二句,是赞体,非设为问答」。蕅益大师跟朱子的意见不一样,他讲,这是讲「有才有德,故是君子」,君子不光是有德,当然德是根本,可是他也要有才华、有能力才行。没有才华、能力,他怎麽能够辅佐幼儿来治理国家?他受託,有心而无力,这不行。有才华,他才有这个能力,有才有德,这个人才是君子。君子,当德行根本奠定了之后,还需要求学,需要增长自己的能力。所谓有一事而不知是君子所耻,有一桩事要是不懂,这是君子觉得可耻,样样都要能,样样都要会。有才能,他才能够建功立业,才能够完成他所受託的使命,这才是君子。所以末二句,「君子人与,君子人也」这两句,他说是讚体,讚的是君子的本体,君子的本质。本质是什麽?一个是德,一个是才。这不是设问、回答,是两句分别有所指。一个是讚德,所以这个「君子人与」这个与不是疑词,而是助词,语气助词,这句是讚君子之德;后一句「君子人也」,这是讚君子之才,才德要双备,才堪称君子。这个意思又比朱子的意思更进一步了。
我们现在学习圣贤之道,可以说近百多年来,中华传统圣贤教育已经是到了衰微的程度。经过这一百多年战争的摧残,经过各种浩劫,现在要复兴中华传统文化,确是我们每一个有志之士、仁人志士的使命。就好像,老祖宗看到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血脉到现在已经是非常的危险,如果不救,真的就断掉了,老祖宗现在也是给我们託孤、寄命。我们自己反观,我们能不能够受託,能不能够临大节而不可夺?夺什麽?夺自己的志向。大节,且不说个人的安危是大节,就是再小一点,我们讲名闻利养现前的时候,公与私非要选择其一的时候,你能不能够坚持志向?为复兴传统文化,这个传统文化就像是一个很脆弱的孤儿一样,为完成弘扬圣贤教育的使命,这个比百里之命更为重要,我们能不能够放下自己的名闻利养、放下自己的自私自利、放下自己对五欲六尘享受的追求、放下自己的贪瞋痴慢这些烦恼?肯放得下,你才堪为君子。
在弘道的过程中,下面一章就讲到了,也是曾子讲的,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」。弘扬圣贤教育这个事业是宏大的,但也是艰难的,要有坚定的毅力,要以戒为师、以苦为师,才能够完成这样的使命。这是老祖宗给我们託孤、寄命,如果我们不好好的完成这个使命,对不起老祖宗。每一个中华儿女、炎黄子孙都有这个使命,这一生至少要做一个君子,修养自己德行。学《论语》,我们要做《论语》,不光是在文辞上学,最重要是要把《论语》变成自己的行为,做现代的孔子、现代的颜回,至少现在的曾子,你要做得到,我们才能够无愧于老祖宗。又讲到託孤寄命,我们也引申一下,要弘扬圣贤教育,包括护持这个教育,弘、护两方面都需要人才,有才有德的君子,这是我们所盼望的。人才不是天掉下来的,要来培养,谁能堪担负起培养后续圣贤教育人才这样的使命?这种人也是要由君子才能做。像我母亲为我选择老师,在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,十九岁学习佛法、学习传统文化,母亲也是到处去拜访老师,她去找了不少老师。最后,我们恩师净公上人到了广州,一九九二年,十八年前,在广州应本焕老和尚的邀请,在光孝寺讲了一次《阿弥陀经》。我母亲从头到尾听了一遍,感觉到这位老师就是我们这一生要追随的老师。那时我们恩师还并不是很有名,但是我母亲已经看中了。为什麽?就看这个人的德行,还要看他的才能。弘扬圣贤教育的才能,具体表现在我们要能讲。学讲经也有一套规矩,需要学习,而且要在讲台上千锤百链,才能讲得好,天天不间断,日积月累,才能才能够积累下来。但是最重要的是德行,德行就是我们恩师讲的放下十六个字,名闻利养、自私自利、五欲六尘、贪瞋痴慢。真正是发大愿,立大志,「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」,人真有这个志向了,他一定能够潜心的深入经教,天天锲而不舍、勇勐精进,他就会有成就。所以我母亲在十八年前,就让我专听他老人家(恩师老人家)的经教,我就没有听其他人的,我母亲已经给我选择好了,我就是听话,得了很多很多便宜,省了很多事。
一直到二OO六年,我已经是大学的教授,恩师,我跟他已经缘分结得很深了。我原来在美国的大学教书,他老人家劝我到澳洲来,我和我母亲一起原来住美国,就一起搬到澳洲,澳洲政府给我们绿卡,永久居留,我们就在澳洲追随恩师。到二OO六年,我们就下定决心辞掉公职,全职的跟随恩师学法。在二OO六年九月二十七号,我母亲带着我到香港来拜师。我母亲写了一篇「送子拜师文」,来送子拜师,带着一点束脩之礼,依照传统的礼仪,请我们恩师上座。恩师很高兴,他换了件新衣服,接受我们的礼拜。我们先向佛菩萨像三拜,然后请他老人家正坐,我们向他三拜。母亲带着我,依古礼正式拜师,然后我母亲献上这篇「送子拜师文」,写得很长。在拜师文当中,我母亲表态,她先介绍自己、介绍我的情况,特别讲为什麽要拜您老人家为师,正式委託说,「今后茂森跟您老人家学习,他的前程就全由您来安排,他以后在家、出家,也全由您来决定」。这是託孤,我是独子,也可以说得上「孤」,寄命。恩师能受託,真正是有君子之风、圣贤之德。我母亲也是个很挑剔的人,选择老师是千挑选、万考虑,然后才选定走这条路。託付给恩师之后,我母亲也就完成任务了,她把孩子培养好了,现在布施出来,为我们传统文化教育事业来做努力、做贡献,她自己安心回家养老去了。我是一直跟她相依为命,我是独子,她现在一个人,幸好,真正是恩师说得不错,你要是发心为正法、为众生,有圣贤、佛菩萨来护持。所以,她现在也有人来护持她,生活也很安乐,我也没有后顾之忧。
这是讲到父母为孩子选择老师很重要,特别是圣贤教育的老师。这个老师能不能够託孤寄命,是不是能够临大节而不可夺志?要用这个方法来选择,你要去观察,他对于名闻利养、对于五欲六尘,还会不会动心,还有没有私心,还有没有贪瞋痴慢?有这些,就怕大节来临的时候他就夺志了,他做不到贫贱不能移、富贵不能淫、威武不能屈,他做不到。在小利小节上,他可能无所谓,他能保持他的节操,但是在大利大节之前,譬如说厚利在眼前,很崇高的名誉面前,他会不会起贪念?如果起贪念,他就夺志了,他那个圣贤之志就没有了。所以他一定是什麽?甘心于清苦的生活,像孔子能够饭疏食、饮水、曲肱枕之,乐在其中;颜回箪食、瓢饮、居陋巷,不改其乐。他要能安住这样清贫的生活,安贫乐道,这种人,能够把孩子寄託给他,这个人是真正有君子之德,他不会在名闻利养上变节。这需要一定时间的考验、观察,然后託孤之后、寄命之后,就不要再猜疑,真正放心。观察的时候、选择的时候,你可以多留心,长时间进行考验、考核,然后定了下来,你就不疑了,所谓用人不疑、疑人不用。一般,没有智慧的人很轻易的就做出决策,把自己的孤儿寄託给他,结果没多久发现不行,又得改;或者想想不对劲,对对方又猜疑,这个就不行。
说老实话,猜疑,现代人很难避免。正如在周朝那时候(周公摄政期间),周公辅佐成王,就有一些谣言说周公想要吞併成王的帝位,想要自己当天子。连成王自己都难免起疑心,因为周公厉害,他又是叔叔、长辈,而且论声誉、论才能远超过自己,他要想夺天子的位子,易如反掌。所以成王都有猜疑,听了人家的谣言,风言风语难免有的,他动心了。周公后来为了让他安心,给他做出行动上的保证,用自己实际行动消除了这些谣言。不容易,如果不是周公那样的忍辱负重,很难成全,周朝虽然建立了,当时还是并不稳定。这就是需要付託的人,我付託给谁,我对那个人要有决定的信心,不能够随便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就退心了,这个就不可能有成就。
所以你委託人,和对方受託,双方都需要互相的考察,双方都需要有德行,都要有善心,都要有共同的志向,这个託付才能够成功,才没有障碍。特别是大事业,寄百里之命的事业都不算大事业,现在要复兴中华传统文化、弘扬圣贤教育,这个事业比任何事业都大,好事多磨,障碍肯定会有。而障碍往往都是从自身上先起来的,自己内心中没有障碍,外面什麽障碍都障不了,就怕自己起了疑惑心,疑惑是最大障碍。「信为道元功德母」,信心破除疑虑。下面我们来看第七章。
文章摘自:《细讲论语》 作者:钟茂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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